安德鲁喝下新药时,已是凌晨。
工坊窗外透出微弱的晨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感觉如何?”许珩问。
安德鲁闭上眼睛,仔细感受。
几分钟后,他睁开自己的眼睛,有些惊讶,“胸口那种被重物压着的感觉轻了很多。呼吸更顺畅了。而且没有之前那种舌根麻木的感觉。”
“那就是有效。”
许珩做出判断,“但还需要观察。今天您必须卧床休息,我们会每小时记录一次症状变化。”
安德鲁点点点头。
在玛丽和莉亚的搀扶下,他慢羊羊地走回自己的小房间。
躺下时,他忽然开口这样子说道,“那卷羊皮纸,等这件事情过去,我想好好研究一下。那个炼金术士,他可能留下了更多我们需要的知识。”
“等您好了再说。”许珩为他盖好毯子,“现在,先休息。”
她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晴枫正站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监察修士天一亮就会例行巡查。”晴枫说,“我和莉亚已经准备好了,工作台摆上了圣经和抄经纸,蒸馏器藏起来了,药瓶都收进了暗格。表面上看,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抄经室。”
“能瞒过去吗?”
“至少第一天可以。”晴枫说,“但我们需要一个长期解决方案。不能永远这样躲躲藏藏。”
许珩保持安静不说话的状态了一会儿。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渗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苍白的亮线。
“我想到了一个人。”她说,“格西苍鹰伯爵夫人。”
“她?”
“如果工坊能有贵族的正式庇护,教会和医师行会的压力会小很多。伯爵夫人欠我们人情,伊丽莎白小姐的喘症控制得很好,她一直想报答我们。也许,我们可以请她以资助修道院慈善事业的名义,给工坊一个合法的外壳。”
晴枫思考着这个提议,“但贵族庇护也有代价。她会要求更多控制权,可能会干涉我们的运作。”
“所以我们只要求名义上的庇护。”许珩说,“实际运作依然由我们掌控。而且,如果有多位贵族共同庇护,比如格西苍鹰伯爵家、还有其他我们从喘症中受益的贵族家庭,就能形成制衡,谁都不能独揽大权。”
“这是一个办法。”晴枫承认,“但需要时间运作。在那之前,”
她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亮了,修道院的晨钟即将响起。
“在那之前,我们先演好这三天的戏。”
晨祷时,卢卡斯修士果然出现在礼拜堂。
他站在最后一排,灰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修女,像在清点人数,又像在寻找什么。
晴枫和许珩都低着头,嘴唇翕动念着祷词,姿态无可挑剔。
但她们的余光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像冰冷的针,刺在后背上。
祈祷结束后,卢卡斯没有离开。
他走到安德鲁神父面前,老神父今天勉强出席了晨祷,但脸色依然苍白,不时轻咳。
“神父身体不适,应该多休息。”卢卡斯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
“感谢关心。”安德鲁神清没有变化地回答,“老了,难免有些小毛病。但侍奉主的心,不会因为身体而懈怠。”
“当然。”卢卡斯停顿了一两秒钟吧,“我今早巡查了修道院各处。一切都井然有序。尤其是,工坊所在的那个旧仓库,我看到修女们在里面抄写经文,很虔诚。”
他的目光转过身体面向晴枫和许珩,“两位修女似乎对抄经很有心得?”
“只是尽本分。”晴枫低头回答。
“那就好。”卢卡斯点了点点头,“我会继续观察。愿主指引你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他离开后,玛丽悄悄松了口气。
但晴枫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工坊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双重生活。
白天,这里确实是“抄经室”。
工作台上摆着圣经、圣诗集、祈祷文抄本。玛丽、莉亚、安娜、贝拉坐在这里,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抄写着千篇一律的经文。
偶尔卢卡斯会“偶然”路过,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满意地离开。
但到了晚上,当修道院陷入沉睡,监察修士也回房休息后,工坊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蒸馏器从暗格里搬出来,药瓶重新摆上货架,试验记录本摊开在工作台上。
女工们分成两班,轮流工作,在昏暗的油灯下继续制药、试验、记录。
许珩还在专注于优化金印草的提取工艺。
按照羊皮卷上写的方法,她已经试验了不同品种的葡萄酒作为溶剂,用对照法试验了不同时间的浸泡,不同温度的分段蒸馏,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种种因素对结果的影响。
在效率和专注拉满的情况下,每天夜里,她都能得到一小瓶更纯净、更安全的琥珀色提取物。
安德鲁的病情在这些新药的作用下明显好转。
第三天时,他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咳嗽频率减少,痰的颜色从黄绿变为白色。
他自己都说,“我感觉像是已经从坟墓里爬出来了。”
第三天傍晚,卢卡斯即将离开前,最后一次巡查工坊。
这一次,他没有只是站在门口。他走进来,缓慢地踱步,眼睛仔细地观察每一个角落。
工作台上是任谁来也挑不出任何错的抄经的工具,但玛丽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墙角停留了片刻,那里有一块地板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是经常放置蒸馏器留下的痕迹。
但卢卡斯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书架前,现在这里摆满了圣经和神学着作。他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最后,他停在安德鲁神父面前。
老神父今天精神好多了,正坐在椅子上阅读一本医书,当然了,神父是男士,阅读医术是被允许的。
“三天观察期结束了。”
卢卡斯说,“总体来说,圣玛利亚修道院运作规范,修女们恪守本分。关于那些巫术的指控,我认为缺乏证据。你们是无罪的。”
虽然这个人又装又高傲,还很会阴阳怪气,但他居然也能说出一句人话。
他停顿了一两秒钟,语气变得严肃,“但我必须提醒大家,修道院的核心是侍奉神。任何可能偏离这个核心的活动,都应该谨慎。我会如实向主教汇报,并建议定期巡查。”
这是一个温和的警告。
夸早了。
他没有要求关停她们的工坊,但定期巡查意味着工坊将长期处于教会的监视之下。
安德鲁站起身,他现在还需要扶着椅子,尽量站直身体,“感谢你的公正,卢卡斯修士。圣玛利亚修道院当然会牢记自己的使命。感谢神的慈悲。”
卢卡斯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工坊里的女修们,转过身体离开。
他的深灰色的袍角消失在暮色中,像一道暂时退去的阴影。
晦气终于走了,玛丽小声问,“他,他还会回来吗?”
“谁知道呢。上帝保佑他别来了。”
晴枫吐槽完正经地说说,“但至少我们有了准备的时间。而且,他的报告会暂时平息那些巫术的指控。这给我们争取了运作的空间。”
她走到工作台前,掀开盖在上面的抄经纸,下面是新一批刚灌装好的药瓶。
“从明天开始,我们恢复白天工作。以后我们更谨慎一点,原料采购分批进行,成品运输避开主要街道。”
许珩补充道,“同时,我们要开始联系贵族寻求庇护。晴枫,你能不能通过伊丽莎白小姐,安排一次与格西苍鹰伯爵夫人的会面?”
“当然可以。”
晴枫说,“伊丽莎白下周会来复查,那时是一个好机会。”
莉亚翻开了账本,“如果我们要扩大贵族客户,可能需要更多精包装。葛雷上次说,他可以弄到小羊皮袋和银质标签,但价格非常非常贵。”
“现在这情况,贵也是没办法了,投资是必要的。”
晴枫说,“贵族愿意为精致和专属支付溢价。如果一瓶平民版的喘息粉卖两铜币,贵族版可以卖两十银币,甚至更多。不用担心太宰客了,定价太便宜这群人反而要怀疑。”
“但无论我们卖多少钱,无论我们寻求谁的庇护,有一点不能变,我们制药是为了救人。平民付不起钱,就少收或不收。贵族的溢价,用来补贴平民的免费药品。这是我们的底线。”
许珩点了点头。
夜更深了。女工们陆续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繁重的工作。
*
在王都的另一个角落,在一栋豪华宅邸的书房里,格西苍鹰伯爵夫人正在优雅地拆开一封密信。
信是她的眼线送来的,详细描述了圣玛利亚修道院工坊的情况,以及监察修士卢卡斯的巡查结果。
她放下信,端起手边的银杯,里面不是葡萄酒,而是修道院送来的安神药茶。
自从女儿伊丽莎白的喘症被控制后,她也开始喝这些修女们调制的小玩意,睡眠确实好了很多。
她声音轻轻地自言自语,手指轻邦邦邦邦邦的敲桌面。
然后她笑了。
“也许,该见见这两个特别的修女了。”
伯爵夫人的嘴角带着一抹兴味的笑。
她拿起羽毛笔,开始写回信。
另一个地方,在医师行会的总部,几个穿着华贵长袍的男人在开会。
桌上的账本显示,最近一个月,王都平民区的草药销量下降了近两成。
毫无疑问,这对他们的收益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他们的利益受损了!
而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圣玛利亚修道院。
“修女抢生意,真是笑话。”
一个胖胖的医师发出一声冷冷的笑,嘲笑之意溢于言表,“但笑话归笑话,到我口袋里的钱少了是真的。”
“教会那边暂时动不了她们。”
另一个年长的医师说,“但我们可以从别的方面施压。一群修女,也斗得过我们?”
“不要太轻敌了,即使是修女我们也需要谨慎。”
第三个人提醒他们,“她们治好了格西苍鹰伯爵小姐,那么伯爵家就很可能是她们的后台。”
“伯爵家当后台,就凭她们?”
胖医师的眼睛眯起来,“而且如果后台本身出了问题呢?”
烛火跳动,在每一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对于修道院的修女们来说,难捱的三天结束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