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王都维斯塔笼罩在罕见的浓雾中。
雾气从洛伦兹河面升起,将整个世界浸泡在一种朦胧的、界限模糊的灰白里。
站在工坊窗户的前面向外望,只能看见十步之内的景物,再远便是一片混沌,像是神用湿抹布随手抹去了世界的细节。
玛丽喜欢这样的天气。
浓雾会让她感到安全,那些从街上投过来的好奇目光、那些偶尔驻足在工坊门外的行人、全都被浓雾隐藏起来了。
她正在处理新一批金印草根。
这些根茎是三天前哈尔商队从北境运来的,质量比上一批更好。
按照菲奥娜修女的指示,她需要先将根茎切成均匀的薄片,在阴凉处晾晒三天,等到它微微卷曲但没有完全干燥的时候,再用葡萄酒浸泡它们。
刀在她手中稳定地下刀。她切出来的每片厚度不超过一枚铜币。
这是她们多次试验后确定的最佳厚度,太厚萃取不充分,太薄容易在浸泡时碎裂。
干了太多次,她的动作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刀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响声,薄片随之在竹筛上排列成整齐的队列。
“手腕的角度可以再调整一下。”
许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玛丽没有回过头来,只是稍微改变了握刀的姿势,许珩教过她,长期重复性劳动要注意保护关节,即使是细微的调整也能减少她关节不少的劳损。
“这样吗?”
“没错,好多了。”
许珩走到她身边,拿起一片切好的根茎对着光仔细看。
晨光透过雾气,照得那片橙黄色的薄片几乎透明,能看见内部细微的纤维纹理。
“这批原料质量很好。有效成分的浓度可能比上一批高。”
玛丽停下刀,“那提取时的剂量要调整吗?”
“是的,需要调整。”
许珩从工作台上拿起试验记录本,翻到最近的数据页,“原料质量变化时,浸泡时间和蒸馏温度都需要相应调整。我们今天就来做对比试验吧,用新旧两批原料做对比。”
玛丽点了点点头,在心里记下。
她喜欢许珩布置任务的方式,清楚明确、具体、有明确的目标和步骤。
不像老修女们,总是说些模糊的“要虔诚”“要勤勉”,却从不告诉你怎么做才算虔诚,怎么做才算勤勉。
模棱两可的,跟诚心糊弄人一样。
工坊另一头,莉亚正在核对账目。新到的这批原料,加上葛雷那边定制的精包装羊皮袋和银质标签,工坊这个月的支出已经超过收入。
但格西苍鹰伯爵夫人追加了喘息粉订单二十份,西城子爵家的关节痛药膏订单三十罐,还有铁匠行会通过马丁转达的意向,至少五十户家庭需要常备退热煎剂。
她拿做了个简单的计算。如果这些订单都能落实,本月净利润可能达到二十金币。
除此之外,莉亚还偷偷记了另一本账单。
玛丽的手指完全愈合了,现在能完成最精细的研磨工作。安娜学会了同时监控六个煎锅,次品率很低很低。贝拉设计的药瓶包装模板被葛雷称赞有商业眼光。她自己,她上个月悄悄用工坊收入买了一本拉丁文语法书,现在能看懂简单医书了,
这些事没有价格,当然也没有金币到账。
但每一条记下来时,她都能感觉到心里某个地方在微微发烫,暖融融的。
“莉亚。”
晴枫太喊她,她赶紧抬起头。
凯瑟琳修女站在工作台那头,手里拿着一封用蜡封好的信。蜡印是苍鹰纹章,伯爵家的标志。
“伊丽莎白小姐的回信。”
晴枫把信递过来,“她同意安排我们与她母亲见面。时间定在霜月第二十日。”
莉亚接过来信。
羊皮纸质地细腻,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她小心地拆开,迅速浏览内容,是一封典型的贵族式邀请。
“这是一个我们的心机会。”
晴枫说,“但同样也是一个考验。伯爵夫人她不会因为女儿病情好转就无条件支持我们。我们需要证明工坊的价值,不只是医疗价值,还有商业价值、甚至政治价值。”
“政治?”莉亚不太理解。
晴枫解释得很简单,“如果伯爵夫人公开支持我们,就等于向其他贵族释放信号,苍鹰家族认可蔷薇工坊。这会带来更多客户,也会带来更多嫉妒和敌意。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她走到工坊中央,拍了拍手。玛丽、安娜、贝拉都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她。
“三天后,我和菲奥娜修女要去格西苍鹰伯爵府。”
“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准备好这几样东西,作为给伯爵夫人的见面礼,,,,,,”
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吧,目光扫过每一个女孩的脸。
“如果我们得到伯爵夫人的庇护,我们的工坊可能需要扩大。你们每一个人,都要准备好带新人。女孩们,你们要做师傅了,大家有问题吗?”
“带新人,是要把我们做的事情教给其他人?”
“没错。”
晴枫说,“如果工坊要发展,不能永远只有我们几个。我们需要更多人手,而你们已经是最好的老师。”
玛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个月前,她还是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洗衣修女。现在,她要教别人?
“我能做到!”
安娜和贝拉对视一眼,也都点了点点头。莉亚则悄悄地在秘密账本上快速记下。
女孩们各自忙碌,但空气中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意识到自己正在成为“前辈”的慎重,一种成为前辈的紧张的兴奋。
中午时分,马丁来了。
铁匠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从后门进来,而是在工坊外犹豫了一会儿,才轻轻敲门。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混合着担忧和愤怒的紧绷。
“出事了。”
他进门后第一句话就说。
晴枫放下手中正在检查的药瓶,“不着急,慢慢地说,什么事?”
马丁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三个小陶罐,罐身贴着标签,画着粗糙的草药图案,但仔细一看,图案设计和颜色搭配都明显模仿蔷薇工坊的风格,只是做工低劣,标签歪斜,封口的蜂蜡也有杂质。
“这是今天早晨,在南城集市上卖的。”
马丁的声音压得很低,“卖的人是一个流浪汉打扮的家伙,说这是修道院流出来的特效药,专治发热咳嗽。价格很便宜,一瓶只要五铜币。”
许珩拿起一个罐子,打开闻了闻,眉头立刻皱起,“柳树皮的味道很淡,掺了大量普通树皮,还有混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杂质?这东西喝下去,别说治病,不中毒就算幸运。”
“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人中毒了。”
马丁说,“铁匠行会一个学徒的弟弟,发烧了,家里买不起正规药,就买了这个。喝下去后呕吐不止、还一直肚子痛,现在还在床上躺着。他哥哥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这是哪家修道院的药,他们以为是你们做的劣质品。”
“有人冒充我们。”
晴枫的声音很冷,“而且是用有毒的假药冒充。低劣的手段。”
“不只是冒充。”马丁从布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粗糙的草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蔷薇药坊,修女秘制,包治百病”。
下面还画了个简陋的蔷薇图案。
“这些传单也在集市上散发。”
马丁说,“我打听了一下,散发传单的是几个街头孩子,说是一个穿灰袍的男人给他们的钱,让他们这么干。”
许珩和晴枫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人,卢卡斯修士?
不,他才离开不久,不太可能这么快动手。而且这种下作手段,不太像那个矜持的监察修士的风格。
“医师行会。”
晴枫猜到一个最可疑的势力说,“他们开始反击了。”
“我们该怎么办啊?”
马丁焦急地问,“现在南城那边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在传,说修道院的药吃坏了人。虽然还没直接点名圣玛利亚,但风声已经起来了。如果传到贵族耳朵里,”
“我们必须立刻澄清。”
许珩说,“但不能公开否认,那反而显得心虚。我们需要证明真药和假药的区别。”
她走到原料架前,取下一瓶标准的退热煎剂,又拿起马丁带来的假药,将两个瓶子并排放在工作台上。
“看颜色,真药是清亮的棕褐色,因为柳树皮有效成分充分萃取。假药浑浊发灰,杂质多。闻气味,真药是纯正的柳树皮苦香。假药有石灰的刺鼻味。尝味道,”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吧,“这个不能公开尝,但我们可以做展示,用试纸。”
“试纸?”玛丽问。
“用姜黄粉浸泡过的棉纸。”许珩已经走向试验台,“柳树皮的有效成分是水杨苷,在弱碱性条件下会变色。真药会试纸变红,假药不会。这是简单的化学鉴别,虽然这个时代的人不懂原理,但能看到明显的颜色差异。”
晴枫明白了她的思路,“我们可以公开做这个演示。就在南城集市,当着大家的面,比较真药和假药。同时让那个中毒的学徒现身说法,说明他买的是假药,不是我们的产品。”
“但这样会不会太招摇?”莉亚担心,“教会那边,”
“教会那边,我们有更好的理由。”晴枫拿起那张伪造的传单,“有人冒充修道院名义贩卖假药,这本身就是亵渎。我们作为真正的修道院工坊,有责任揭穿骗局,保护信徒不受伤害。这是维护教会声誉,不是挑战权威。”
她看向马丁,“那个中毒的学徒,你能带他来吗?我们需要他作证,但也要保证他的安全。医师行会既然敢用假药害人,也可能威胁证人。”
马丁重重点点头,“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哥哥是我的徒弟。我会安排好,保证他们安全。”
“好!”
晴枫迅速做出决定,“就在明天上午,南城集市。我们需要做好准备,准备这些这些还有那些那些,对了,还需要一份正式的声明,说明蔷薇工坊的所有药品都有统一包装和标识,凡不符合者都是假冒的。”
她这个时候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工坊里的每一个人。
“但这不只是澄清。这也同样是一个机会,可以让更多人知道真药的效果,知道如何辨别真假。如果我们处理的好,危机也可以变成我们最好的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