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天的早上,两个人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带着熬夜过后不想早起的低气压。
晴枫站在礼拜堂的侧廊阴影里,手里握着重新拟定的合作方案。
许珩在她身旁,银发束得一丝不苟。
罗伯特管家站在廊柱后,朝她们微微颔首,伯爵夫人已经到了,在偏厅等候她们。
“走吧。”
晴枫低声说,深吸一口气。羊皮纸上的墨迹是她和莉亚连夜修改的,保留工坊自主权,还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巴拉拉巴巴拉拉。
这是她们能做的最大让步。
伯爵夫人艾琳诺·苍鹰坐在铺着软垫的高背椅上,只穿一件深绿色的家常长裙,头发简单挽起。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气氤氲的茶,目光落在走进来的两个人身上。
“夫人。”
“坐。”
艾琳诺示意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听说你们有了新想法。”
晴枫递上羊皮纸。伯爵夫人接过来,却不急着看,而是先抿了一口茶。她展开文书,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精心斟酌的字句。
她声音轻轻地念出关键词,唇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你们学会了谈判。”
“拖您的福。”
看了一会儿之后,她放下茶杯,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敲击,“这个方案,我可以接受。但有一个条件你们没写,我要知道,你们手里还有什么新筹码。”
晴枫和许珩对视一眼。每一次见面都不得不感叹,伯爵夫人的敏锐超出预期。
“我们正在研究一种新草药。”
许珩决定部分坦诚,“叫银叶艾蒿,可能对严重感染有特效。但还在试验阶段,毒性未知。”
“银叶艾蒿,”
艾琳诺重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我好像是在哪听过。东方沼泽的诅咒之草,传说中长在战场坟场,盗尸者用它处理腐烂伤口。”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吧,“你们从哪弄到的?”
“圣约翰图书馆的旧藏。”
许珩如实说,“和一些古医书放在一起。”
艾琳诺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一句话,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点笑容,这次是真笑,带着某种释然,“难怪医师行会这么急。他们大概也听说过这种草,但不敢碰,太邪门,太容易和巫术扯上关系。”
她身体向前倾斜,压低喉咙的嗓音,把声音放得很轻,“如果你们真能驯服这诅咒之草,做出安全有效的药,那就不只是生意了。那是一种新的力量。”
艾琳诺靠回椅背,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过了一会儿会儿,她点了点点头,“好。方案我接受。行会那边,我会周旋。但你们必须在一个月内,给我看银叶艾蒿的初步成果,安全性和有效性数据。如果可行,我会动用所有资源支持你们研发。”
“一个月太紧,”许珩皱眉。
“但是瘟疫可不等人。”
艾琳诺打断她,语气突然严肃,“北境传来消息,一种高热寒战病正在边境城镇蔓延。死亡率很高,医师束手无策。如果这种病传播传到王都,”
晴枫的心沉了沉。
瘟疫,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杀伤力巨大的噩梦。
而在这个没有成套医疗体系的时代,人类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如果工坊能在瘟疫中拿出有效药物,地位将不可撼动。如果不能,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痛苦中死去。
谁也不知道,瘟疫死神的铡刀会割到哪的时候才停下。
“我们会尽力的。”她最终说。
离开伯爵府时,雪又开始下了。马车里,许珩一直沉默,直到修道院轮廓在雪幕中出现,她才低声说,“一个月的时间太紧了,我们必须加快步骤,我需要更多样本,需要更系统的试验。”
“托马斯在找老草药商。”
晴枫说,“我让马丁也帮忙打听。东方沼泽,王都附近有没有类似环境?”
“南边的黑沼。”
许珩回忆地图,“但那里传说闹鬼,很少有人去。”
“那就我们去。”
晴枫说,“明天就去。”
马车停在修道院后门,两个人踏雪走向工坊。
女孩们居然都没有在工作,而是围在工作台边,气氛凝重,玛丽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脸色发白。
“怎么了?”晴枫问。
玛丽把信递过来。信纸粗糙,字迹歪斜,但内容清楚明确,“停止你们的巫术工坊,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们的人。”
落款处画着一个粗糙血腥的绞刑架图案。
“这东西哪里来的?”许珩声音冰冷。有的人看似冷着脸,其实已经非常愤怒了。
“塞在店铺门缝里。”
莉亚小声说,她有点被吓到了,“今天早晨贝拉发现的。”
恐吓信,好低级幼稚的手段。
是觉得女孩们就会害怕血腥吓怕吗吓退吗?
那她们切开病人的伤口清除脓疮时看到的是什么,难道他们意味贫民的血是蓝色的,不是和他们一样的红色的吗?
不过毫无疑问这是进一步升级的威胁。
晴枫把信纸放在工作台上,看着女孩们紧张的脸,“怕吗?”
然后玛丽摇摇头,“我倒是不怕。我就是有点担心大家的安全。”
“担心是对的,大家的安全问题永远是首要的。”
晴枫说,“从今天起,所有人外出必须结伴。店铺加强巡查,工坊夜间上锁。罗伯特会加派守卫,但姑娘们我们自己也要小心。”
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吧,语气放缓,“但不要让他们吓住。他们会恐吓我们,是因为他们怕了。怕我们的药有效,怕我们赢得人心,怕我们改变规则。害怕的反而是他们!”
许珩走到试验台前,那里摆着银叶艾蒿的样品和初步数据,“我们的回应,是做出更好的药。用事实说话,比任何恐吓都有力。”
那一天下午,工坊进入一种绷紧但有序的状态。玛丽和莉亚重新检查了所有安防措施,安娜和贝拉加快生产储备药品,许珩埋头分析银叶艾蒿的数据,晴枫则开始规划沼泽之行需要的装备,防水靴、厚手套、采集工具、应急药品、还有,她想了想,武器。
在这个时代,两个女人去荒野沼泽,没有防备是愚蠢的。
傍晚,托马斯来了,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我找到一个老草药商,他说年轻时去过黑沼,见过银叶艾蒿。”托马斯语速很快,快得像豌豆射手biubiubiu地往外蹦刚豆儿,,“坏消息是,他说那地方现在被一群流民占据,可能是逃兵或者罪犯,很危险。”
“他能带路吗?”晴枫问。
“他说,给够钱就行。但要五个金币。”
托马斯声音低下去,“我拿不出,”
“没关系,工坊会出的。”
晴枫毫不犹豫,果断地决定,“明天一早出发。你,我,许珩,还有那个老草药商。马丁会派两个可靠的铁匠学徒暗中跟着,保持距离,以防万一。”
许珩抬起头,“我也去?试验需要人盯着,”
“银叶艾蒿的活体样本比任何试验都重要。”
晴枫说,“你需要亲自辨认、采集、记录生长环境。玛丽可以暂管试验,她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有基础。”
玛丽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这是她没有想到的,然后用力点点头,“我可以。手册我都背熟了。”
计划就这样定下。风险很大,但时间更紧迫。
冬月十六日,天未亮,四个人就在修道院后门集合。
老草药商叫葛罗姆,六十多岁,干瘦得像根枯枝,眼睛却亮得反常,手指因为长期处理草药而染成深褐色。
他接过来晴枫预付的两枚金币,掂了掂,咧开一张大嘴露出缺牙的笑,“小姐们胆子不小啊。黑沼那地方,正经人谁去啊。”
“所以我们不是正经人。”
晴枫挑眉,淡淡回应,这是她的一点冷幽默,反而把调侃的男人噎住了。
晴枫没理他,低头检查背包里的装备,小铲子、剪子、油布、标本袋、干粮、水袋等等等等,还有一把锋利的短剑,就藏在她的斗篷下。
许珩也背了个包,里面是她的记录本、绘图工具、以及几种解毒药和止血药。
她穿着利落的深色裤装,外面罩着厚斗篷,把一头银发完全裹在兜帽里。
托马斯看起来最紧张,修士袍下鼓鼓囊囊塞了不少东西,手里还握着一根当手杖的粗木棍。
葛罗姆在前面带路,一行好几个人穿过还在沉睡的王都街道,从南城门出城。
守城士兵睡眼惺忪,瞥了瞥葛罗姆的老脸,挥挥手放行,这是经常出城采药的老人了,平时孝敬也给得很足,守军都认识了。
出了城,景象陡然荒凉起来。
冬季的田野覆盖着薄雪,光秃秃的树干三三两两地立着。
她们走的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
葛罗姆走得很快,脚步轻巧,嘴里不时嘟囔着草药名字,“这是鼠尾草,那是金盏花,哦,这儿有棵接骨木,叶子掉光了,但枝干还能用,”
许珩一边走一边记录,偶尔采集一点土壤样本。
晴枫则警惕地观察四周,荒野的危险不只来自沼泽,还有野兽,还有可能出现的会突然冒出来的人。
走了约两个小时,空气变得潮湿阴冷,风中带来腐殖质和死水的腥气。
前方出现一片扭曲的树林,树木低矮畸形,枝干上挂着灰绿色的苔藓,像垂死的胡须。地面开始泥泞,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
“黑沼到了。”
葛罗姆停下脚步,压低喉咙的嗓音,把声音放得很轻,“从这里开始,跟着我的脚印走。别怪我没提醒,踩错地方,可能就陷进泥潭,再也上不来了。”
他指了指地面,看似平整的黑色淤泥上,隐约有些地方颜色更深,微微下陷。“那些是饿鬼嘴,吃人不吐骨头。”
其实就是沼泽地形。
葛罗姆带路,脚步曲折前进。
许珩紧跟其后,眼睛扫视四周,寻找银叶艾蒿的特征,银色叶片,蒿草形态,可能生长在腐殖质丰富处。
沼泽比想象中更大。
走了快半个小时,除了畸形树木和浑浊水潭,却什么都没发现。阳光被厚厚的云层和树冠遮挡。
“你确定这里有?”许珩问葛罗姆。
老人微微眯起眼睛,“二十年前有。现在,沼泽会变,植物也是,谁知道呢。”
忽然晴枫下身,拨开一片枯叶,露出下面几株矮小的植物,叶片是奇异的银灰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茎干细长,顶端有干枯的花穗。
“找到了!”
许珩眼睛一亮,小心地蹲下,取出记录本快速素描,“叶片形态,对,和羊皮卷上的图基本一致。生长环境,腐殖质层厚,临近死水,光照稀少。”
她戴上皮手套,用小铲子小心地连根挖起一株,放进铺了湿苔藓的标本袋。
晴枫警戒四周。这片小空地相对干燥,周围有几棵枯树,地上散落着动物白骨,鸟类,可能还有小型哺乳动物。
“我们再找找,多采几株。”
许珩说,“需要足够的量做提取和试验。”
葛罗姆帮忙寻找,又找到了两小丛。采集进行得很顺利,直到托马斯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怎么了?”
晴枫立刻转过身体,动作敏捷,手按在斗篷下的短剑上。
托马斯指着不远处一棵枯树后面,“那里好像是有东西在动。”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确实细微的窸窣声,像什么东西的脚步声。
葛罗姆脸色变了,“不好。可能是沼泽狼,或者更糟的东西。我们快走,采集够了就走。”
他们迅速收拾,立刻按原路返回。
但走了没几步,晴枫就感觉到不对劲,身后的窸窣声越来越近,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跑!”
她低喝一声,推了许珩一把。
? ?提醒:本世界所有草药和治病的功效均为编造,架空世界,现实中没有这些草药,不能用于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