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二十日的午后,雪停了。
格西苍鹰伯爵府的花厅里,阳光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中有淡淡的熏香、新雪的气味,还有从壁炉里飘出的果木燃烧的甜香。长桌上铺着绣有苍鹰纹章的亚麻桌布,银质茶具在光线下闪闪发亮,瓷盘里摆着精致的杏仁饼干和蜂蜜蛋糕,在这个普遍喝营养液的时代,这种茶会几乎是奢侈相当奢侈品的展示。
伊丽莎白·苍鹰坐在母亲身旁,穿着淡蓝色的长裙,领口镶着白色的蕾丝。她的呼吸平稳,脸色比一个月前红润许多,手指轻轻握着茶杯,没有颤抖。看见晴枫和许珩走进花厅时,她眼睛跟个小灯泡一样噌的亮了起来一下,微微点点头示意。
伯爵夫人,艾琳诺·苍鹰,坐在主位。她四十余岁,身材保持得很好,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裙衬得肤色白皙,金发在脑后盘成繁复的发髻,插着两根镶嵌珍珠的发簪。她的面容端庄美丽,但那双与伊丽莎白相似的蓝色眼睛里,有一种女儿所没有的东西,审视、计算、久居权力中心的沉淀。
“欢迎两位年轻的姑娘,凯瑟琳修女,菲奥娜修女。”
她的声音温和有礼,做出优雅的手势示意她们入座,“感谢你们抽出时间。伊丽莎白经常提起你们对她的帮助。”
训练得当、仪态有方的女仆上前为两个人倒茶。热气升腾,带着精品红茶的香气。
晴枫微微欠身回礼,“能帮助伊丽莎白小姐是我们的荣幸。她最近感觉如何?”
“好多了。”伊丽莎白主动回答,声音轻快,“这个月只发作了一次,而且很轻微。菲奥娜修女调整了配方后,副作用也小了。”
伯爵夫人点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听说,你们不仅帮助了我的女儿,还在南城集市上做了一件,有趣的事。”
来了。晴枫和许珩对视一眼。
“只是澄清一些误解。”
晴枫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根本不值一提,“有人用伪劣药品冒充我们的产品,危害民众健康。作为修道院工坊,我们有责任揭露真相。”
“责任。”
伯爵夫人重复这个词,语气玩味,“许多人有责任,但只有少数人会真正承担。尤其当承担责任意味着树敌的时候。毕竟,人都有私心,都不想自己吃亏。”
她放下茶杯,瓷器和银盘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医师行会的布兰德理事,昨天派人送来一封信。”
伯爵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但没有展开,“信中提醒我,医疗是上帝赐予医师的神圣技艺,女性,尤其是修女,介入其中,可能扰乱神定的秩序。”
花厅里安静下来。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仆人们经过走廊的轻微脚步声。
许珩开口了,声音平静,“夫人认为,上帝会介意用什么方式缓解祂子民的痛苦吗?如果一种草药有效,是因为采摘它的人是男性医师,还是因为草药本身含有治愈的成分?”
伯爵夫人的目光转过身体面向她,带着一丝探究,“很理性的问题。但在这个世界,许多事不靠理性决定。”
“但可以靠结果证明。”晴枫接过来话头,“伊丽莎白小姐的呼吸改善了,这是结果。集市上那个中毒的孩子被真药救回来了,这是结果。工坊过去三个月帮助了超过两百人,这是结果。如果这些结果不能证明我们的价值,那么什么可以?”
她说话时脊背挺直,目光直视伯爵夫人,不卑不亢。这不是修女对贵族的姿态,更像是商业谈判中平等的对话者。
伯爵夫人看了她很久,然后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点笑容。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矜持笑容,而是真正被逗乐的笑。
“有意思。”她说,“你们不像修女。倒像是,商人。或者说,改革者。”
“我们只是想做些有用的事。”许珩说。
“有用的事往往最危险。”伯爵夫人示意女仆给她们添茶,然后身体微微向前倾斜,压低了声音,“让我们直说吧。你们需要庇护,需要合法性,需要资金扩大规模。我需要什么?我需要伊丽莎白健康,需要家族的声誉稳固,还需要,在某些圈子里,有独特价值的盟友。”
她这个时候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个人,“蔷薇工坊现在有名声,好的和坏的都有。如果能妥善经营,它可以成为苍鹰家族慈善事业的亮点,也能成为对抗某些政治对手的筹码。但前提是,它必须成功,必须可控。”
“可控?”晴枫问。
“意思是,不能惹出我处理不了的麻烦。”
伯爵夫人的语气严肃起来,话也说得很直白,“医师行会的压力我可以挡一部分,教会的审查我可以周旋。但如果你们做出真正越界的事,那么我就不得不放弃你们。明白吗?我是个商人,我不做亏本买卖。”
许珩和晴枫同时点点头。
“那么,说说你们的计划。”伯爵夫人靠回椅背,“如果我提供庇护,你们打算怎么做?”
晴枫从带来的布包中取出一卷羊皮纸,这是她和莉亚连夜准备的商业计划,简化版。她展开放在桌上,上面用清楚明确的图表展示着蔷薇工坊的规划。
第一阶段,
第二阶段,,,
第三阶段,,,
每阶段都标明了所需资金、预期收益、风险评估。
伯爵夫人仔细看了一遍,手指在“培训女性医护”那行字上停留片刻。
“教会不会喜欢这个。”她声音轻轻地说。
“但平民需要。”晴枫说,“而且,如果培训在修道院框架内进行,以慈善服务的名义,”
“可以操作。”伯爵夫人打断她,“但有条件。,所有培训必须由安德鲁神父或我指定的神职人员监督。.毕业的医护不能独立行医,只能在工坊或我认可的场所工作。.她们必须宣誓效忠教会,和苍鹰家族。”
最后半句她说得很轻,但意思很明确。
许珩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完全是把工坊的成果变成私人财产。但她没有说话,等晴枫回应。
晴枫安静了几秒,然后说,“我们可以接受前两条。但第三条,我们的效忠应该是对医疗事业的承诺,不是对某个家族。”
“在这个世界,没有中立的承诺。两边都不选,以为着哪一边也不讨好。”
伯爵夫人的声音冷了下来,“要么效忠于某个势力,要么被所有势力碾碎。你们选。”
花厅里的空气紧绷起来。伊丽莎白不安地看着母亲,又看向晴枫。
晴枫这时开口了,“夫人,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工坊接受苍鹰家族的庇护和指导,所有重大决策向您汇报。医护培训的毕业生,如果愿意,可以优先为苍鹰家族的产业服务,比如您的庄园、您的工坊、您资助的慈善机构。但她们的人身和职业自由,应该保留。”
这是一种妥协,不要求效忠,但给予优先雇佣权。
伯爵夫人思考着。
“可以。”
她最终说,“但我要工坊10%的利润分成。不是销售额,而是你们的净利润。作为回报,我会提供,,,,,。”
晴枫迅速计算。10%的净利润分成很高,但如果能换来坚定的毋庸置疑的合法性凭证和保护,那就非常值得。
“我们需要保留工坊的完全运营权。”
她说,“日常管理、配方研发、人员调度,由我们决定。您不能干涉我们的具体运作。”
“合理。”
伯爵夫人点点头,“我会派我的管家罗伯特定期巡查。他是一个谨慎的人,懂账目,也懂分寸。”
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情。我需要你们为我和我的几位朋友提供专属服务。”
“医疗咨询吗?”许珩问。
“不止。”
伯爵夫人意味深长地笑出来了,“我需要你们成为我们的健康顾问。定期检查,定制药方,处理一些,不便公开的病症。报酬另算,放心,高于市场价,不会亏待了自己人的。”
晴枫明白了。贵族圈子里有许多难以启齿的健康问题,
这些不能被普通医师知道,否则会成为政治丑闻。修女工坊,作为女性主导、保密性强的机构,是理想的解决途径。
“我们可以做。”
她说,“但我们不提供毒药。而且患者信息绝对保密,包括对您。”
伯爵夫人挑了挑眉,仔细想了想,琢磨了琢磨,然后笑出来了,“好。我就喜欢有原则的人。”
谈判基本达成。女仆重新斟茶,气氛缓和下来。伊丽莎白明显松了口气,开始询问工坊最近的新药进展。
这时,管家罗伯特走进花厅,在伯爵夫人耳边低语几句。
“抱歉。”
她对晴枫和许珩说,“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伊丽莎白,你陪两位修女再坐一会儿。罗伯特,带她们参观一下花园,雪后的景色应该不错。”
她起身离开。管家罗伯特,微微躬身,“两位修女,请随我来。”
花厅通往花园的玻璃门打开,冷空气扑面而来。雪后的花园像童话场景,灌木丛顶着白色的绒帽,雕塑披着雪披风。
“夫人的温室里有一些稀有草药。”
他忽然开口这样子说道,没有回过头来,“来自东方的商队带来的。如果工坊需要,可以提供样品。”
许珩的眼睛跟个小灯泡一样噌的亮了起来,“有哪些品种?”
“人参、当归、枸杞,还有一些我也叫不出名字。园丁说有些对妇科有益。”
“我们需要。”晴枫说,“可以挑选购买,或者用我们的药品交换。”
罗伯特停下脚步,转过身体看着她们。他的脸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楚明确,每道皱纹都像精心计算过的线条。
“夫人很看重你们。”他说,“但她也很谨慎。过去十年,她投资过七个类似的项目,慈善工坊、女子学校、贫民诊所。四个因为管理不善倒闭了,两个卷入了丑闻,只有一个还在运作,但规模很小。”
他停顿了一两秒钟吧,“你们的特别之处在于,你们真的有技术,也真的有,野心。这是优势,也是风险。我会按夫人的要求监督工坊,但我也想提醒你们,走慢点,稳一点。在这个王都,爬得快的人,往往摔得也惨。”
这话听起来是警告,但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善意。
“谢谢提醒。”
晴枫说,“我们会记住的。”
罗伯特点点点头,继续带路。
参观完花园,回到花厅时,伯爵夫人已经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一点小礼物。”
她把盒子递给晴枫,“算是对你们帮助伊丽莎白的感谢,也是合作的开始。”
晴枫打开盒子。里面不是珠宝或金币,而是一套精致的玻璃器皿,小烧瓶、漏斗、滴管、研磨钵,还有几片打磨光滑的放大镜。都是实验室用的工具,质地精良,比工坊现在用的竹筒陶罐先进得多。
“我年轻时也对自然哲学感兴趣。”伯爵夫人淡淡地说,“这些是当时收集的,现在用不上了。希望对你们有用。”
许珩拿起一片放大镜,对着光看。镜片清凉凉的清澈,几乎没有畸变,是上等的水晶打磨而成。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工具价值不菲。
“非常有用。”
她郑重地说,“谢谢您。”
“不用谢。”
伯爵夫人重新坐下,示意女仆准备新的茶点,“现在,我们来谈谈细节。罗伯特每一个月会去工坊一次,检查账目和运营。每季度,我需要一份详细报告。如果有非常紧急的情况,可以直接来府上找我,但最好通过伊丽莎白。”
她看向女儿,“伊丽莎白对你们的工坊很感兴趣。如果她身体允许,我允许她每周去一次,学习一些基础药理知识。当然,以慈善服务的名义。”
伊丽莎白的脸上绽开真正的笑容,“谢谢母亲!”
“但要注意安全,注意形象。”
伯爵夫人叮嘱,“你是苍鹰家族的小姐,不是制药学徒。”
“我明白。”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们敲定了合作的具体条款。罗伯特拿来正式的羊皮纸契约,条款清楚明确严谨。晴枫仔细阅读每一条,确认无误后,和许珩一起签字画押。
契约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第三份由罗伯特保管。火漆封印,苍鹰纹章和蔷薇图案并列,正式的同盟,就此建立。
离开伯爵府时,已是黄昏。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在暮色中旋转,像天空撒下的银色粉末。马车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载着她们返回修道院。
车厢里,两个人保持安静不说话的状态了很久。最后许珩说,“20%的分成,加上专属服务,代价不小。”
“但得到了店铺、许可、保护,还有那套工具。”晴枫说,“而且,我们有了合法扩张的渠道方式。”
她看向窗外。王都的街灯陆续亮起,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摊贩在收摊,店铺在打烊。平凡的一天即将结束。
但对她和许珩来说,今天可能是这个世界的转折点。
“她在利用我们,我们也利用她。”
许珩声音轻轻地说,“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则。”
“但至少,我们在规则内赢得了空间。”晴枫说,“有了空间,才能改变规则。”
马车转过街角,圣玛利亚修道院的轮廓在雪中显现。工坊的窗户亮着灯,女孩们还在等她们回来。
晴枫忽然想起伯爵夫人最后说的话。当她们起身告辞时,伯爵夫人送到花厅门口,忽然开口这样子说道,
“知道为什么我选择你们吗?不是因为你们的药效最好,虽然确实不错。而是因为,你们看伊丽莎白的眼神,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这个时候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其他人看她,要么看她的病,要么看她的身份。你们看她,像是在看,一个人。一个完整的的人。在这个时代,这种眼光很罕见,也很危险。但也许,正是我们需要的危险。”
马车停在修道院后门。晴枫和许珩下车,踏着积雪走向工坊。雪花落在她们肩上、头发上,瞬间融化。
推开工坊门时,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玛丽、莉亚、安娜、贝拉都在,围在工作台边,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餐,黑面包、豆子汤、还有一小碟罕见的奶酪。看见她们进来,四个女孩同时站起身,眼神里满是询问。
“成了。”晴枫说,卸下斗篷,“苍鹰家族正式庇护工坊。我们会有一个店铺,一份慈善许可,还有,20%的利润分成。”
女孩们愣住了一会儿,然后欢呼起来。玛丽抱住莉亚,安娜和贝拉击掌。
“但是有条件。”
许珩提醒,“更严格的监督,更多报告,还要为贵族提供专属服务。而且,从现在开始,我们彻底站在了医师行会的对立面。”
“我们不怕。”
玛丽说,声音不大,但非常的坚决执着,“只要有地方继续工作,继续制药。”
莉亚已经拿出账本,“店铺的租金可以省下,但装修和货架需要钱。慈善许可意味着我们可以公开接受捐赠,但也要接受更频繁的教会检查。20%的分成,我会重新计算成本结构。”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记录。
安娜问,“贵族专属服务是什么?我们要去府上制药吗?”
“不,主要是咨询和定制药方。”
晴枫解释,“但可能需要处理一些敏感问题。我们要制定严格的保密协议。”
贝拉则关心包装,“店铺里卖的药,包装要更精致吧?葛雷上次说的羊皮袋和银标签,现在可以用了吗?”
工坊里重新热闹起来。问题、计划、担忧、期待,交织在一起。女孩们围坐在工作台边,就着豆子汤和面包,讨论着工坊的未来。
晴枫和许珩也坐下来,加入讨论。
夜深时,讨论告一段落。女孩们收拾餐具,清洁工作台,准备休息。玛丽最后一个离开,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明天,我们会更努力的。”
“我们知道。”晴枫微笑。
门关上后,工坊里只剩下两个人。许珩走到新得的工具前,拿起一片放大镜,对着油灯的光看。
“这个镜片的曲率很精确。”
她说,“可以用于观察药材的微观结构,甚至,如果我们能弄到更透明的玻璃,也许可以尝试制作简易显微镜。”
“在这里,也许我们也可以看到病菌。”
在这个连细菌概念都没有的时代,看到病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真正理解感染的本质,可以针对性地开发药物,可以建立真正的卫生观念。
但也意味着挑战更根本的认知,如果疾病不是神的惩罚,那教会的解释系统的机制就会崩塌。
“慢慢来。”晴枫说,“先站稳脚跟,再谈下一步。”
许珩放下放大镜,点点点头。她走到窗户的前面,看着窗外的雪夜。雪花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一切。
“今天伯爵夫人说,我们看伊丽莎白的眼神不一样。”她忽然开口这样子说道,“我想知道,我们看彼此的眼神,是什么样?”
晴枫愣了一下,这是她没有想到的,转过头看她。许珩背对着她,银金色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像融化的白金,肩膀的线条在修女袍下显得单薄,但挺拔。
“我们是搭档。”晴枫最终说,“在这个世界,也许是唯一的同类。”
“只是搭档吗?”
问题再次突兀。晴枫保持安静不说话的状态了一会儿,走到许珩身边,也看向窗外。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许珩转过身,面对她。两个人距离很近,能看见对方睫毛上沾着的、从窗缝飘进来的细雪,瞬间融化。
她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深邃如夜,
“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定义这种关系。但也许,也不需要定义。只需要知道,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里,有一个人,和你走在同一条路上。这就够了。”
晴枫看着她,很久,然后点了点点头。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而在王都的另一个角落,在医师行会总部的密室里,布兰德理事收到了一封密信。
他看完信,脸色铁青。
“她们拿到了庇护。”
他对房间里的其他人说,“还有店铺,还有许可。这下难办了。”
“未必。”
那个年长的医师,行会副会长,慢慢地说“有了店铺,就要开门营业。开门营业,就会接触更多人。接触更多人,就有更多机会。”
他走到窗户的前面,看着窗外的雪,
“修女们以为赢了第一局。但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