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安德鲁神父让人传话，要见晴枫和许珩。
老神父的房间比前几天温暖许多。壁炉里柴火充足，窗户开了条缝通风，但挂了厚帘挡风。他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膝盖上盖着羊毛毯，手里拿着今天集市上贴的那份声明的抄件。
“做得不错。”
他开门见山，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赞许，“公开、清楚明确、有说服力。更重要的是，你们把危机变成了展示善行的机会。”
晴枫在他对面坐下，“但我们也彻底暴露了。医师行会不会善罢甘休。”
“当然不会。”
安德鲁咳嗽了几声，声音比之前轻多了，“但你们有了民众的支持，这很重要。在这个时代，贵族和教会可以无视一两个修女，但很难无视一大群的人的声音。”
他放下抄件，从身旁的小桌上拿起一封信，“说到贵族，格西苍鹰伯爵府下午送来了这个。”
信是伊丽莎白小姐亲笔，语气比之前正式信函亲切许多。她写道，母亲对今天集市上发生的事有所耳闻，并认为“修女们展现了难得的担当”。原定的下午茶会面照常，但伯爵夫人希望“多了解工坊的运作，不只是药品”。
“毫无疑问，这是她在试探我们。”
许珩看完信后说，“想看看我们除了制药，还有没有其他价值。”
“或者说，想评估投资风险。”
晴枫补充，“贵族的庇护不是做慈善，而是交易。他们的每一分的照顾都不是免费的，都代表着投资，代表着想要十倍百倍的回报。我们需要证明自己值得她押注。”
安德鲁点点头，“所以明天的会面，你们不能只谈药。要谈愿景，谈规划，简而言之要做一个好厨子，能画一个又大又圆的大病，比如如何让蔷薇工坊成为苍鹰家族政治资本的一部分的病。”
他停顿了一两秒钟，声音更低了些，“我年轻时就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纯粹的好意活不长。你必须让人看到帮助你的利益。伯爵夫人救你们，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她能从你们的成功中获益。”
“我们明白。”晴枫说。
“那就好。”
安德鲁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睛，老态龙钟地说，“去吧，好好准备吧姑娘们战士们。我老了，能帮你们的不多了。你们的路，还是得你们自己走。”
离开房间时，许珩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老人坐在椅子里，身形瘦削。
他曾经也是想要改变什么的人吧。许珩想。在王宫当御医，试图用理性的方法对抗愚昧，最后被放逐到这个修道院，一待二十五年。现在，他把未竟的希望，寄托在两个奇怪的修女身上。
这担子很重。
但她和晴枫都别无选择。从她们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从她们决定不默默无闻地当修女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选定了。
工坊里，女孩们还在忙碌。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危机暂时过去，但更大的挑战就在明天等着她们。
傍晚，下雪了。
晴枫站在工坊窗户的前面，看着雪落。许珩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雪花在暮色中旋转、飘舞、最终落地，成为洁白的一部分。
“你知道吗。”
许珩说，“在爱蒙斯顿的时候，我最讨厌不确定性。我喜欢数据、喜欢定理、公式、定律、喜欢一切可以计算和预测的东西。但这个世界的每一天，都充满不确定性。我不知道明天伯爵夫人会说什么，不知道医师行会下一步怎么走，甚至不知道下一批金印草根的质量如何。”
她这个时候停顿了一下，“但我竟然，不讨厌这种感觉了。”
晴枫转过头看她。雪光映在许珩脸上，那张属于女性的美丽面容在昏暗中有种奇异的光泽，银金色的睫毛上沾了窗缝透进来的细雪。
“因为我们所做的，就是这个时代明天的确定性。确定不会凭空产生，我们就在创造确定性。”
晴枫说，“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我们建立工坊，制定流程，培训人员，生产有效的药。每一瓶合格的药，都是一个微小的确定性。每救一个人，就证明一次。”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女孩们完成工作，陆续离开。玛丽走前关好了所有原料罐的盖子，安娜检查了煎锅下的灰烬是否完全熄灭，贝拉把明天要用的标签整理整齐，莉亚锁好了账本。
她们离开时，都会看一眼窗户的前面的两个人。没有人说话，但目光里有种无声的东西，信任，期待，或许还有一点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最后离开的是玛丽。她吹灭多余的油灯，只留下窗户的前面的一盏。走到门口时，她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来说，“明天，祝你们顺利。”
“谢谢。”晴枫微笑。
门轻轻关上。
工坊里只剩下两个人，一盏灯，窗外无边的雪夜。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许珩说，“礼物、计划书、说辞。剩下的，就看明天了。”
晴枫点点头。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自己的笔记，不是账本，是思考记录。翻开来最新一页，上面一条条写着明天会面的要点。
每一点下面都有详细注释。
既是提纲，也是整理思路。
这是她穿越多个世界积累的经验，谈判不是乞求，是交换。你要清楚自己有什么，要什么，能给什么，绝不退让的是什么。
许珩看着她写的东西，忽然开口这样子说道，“你很擅长这个。”
“什么？”
“把复杂的事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在爱蒙斯顿时就这样，现在还是。”
晴枫合上本子，“因为我相信系统。不是系统099那个系统，是更广义的，事物运行的规律。找到规律，制定规则，就能建立秩序。商业是这样，医疗是这样，改变世界，可能也是这样。”
“那爱情呢？”许珩忽然问。
问题来得突兀。晴枫愣了下，转过头看她。
“爱情有规律吗？”许珩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雪声淹没，“还是说，那是唯一无法系统化的东西？”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不知道。”
晴枫最终说，“我很久没想这个问题了。穿越太多世界，见过太多人，有时候会觉得，情感是相当奢侈的奢侈品。你要先确保自己活着，然后确保自己能站着活，最后才有余力去想怎么不孤单有爱情地活。”
许珩保持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在这个世界，我是女人。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穿越，如果我还是一个男人，我会怎么看待这里的女性？我会注意到玛丽手上的溃烂吗？会在意莉亚想学拉丁文的渴望吗？会理解，一个伯爵夫人必须用婚姻和生育来交换权力的悲哀吗？”
她没有等晴枫回答，继续前面的话说下去，“也许不会。男许珩会专注于他的研究，他的事业，他的野心。他也会关心也会关怀来自另一个性别群体的困境。但仅此而已，因为这对他来说其实无关痛痒，这只是他心善他富有同理心的一种表现。但现在，我是女性。这些不是噪音，是我每天呼吸的空气，是我皮肤感受的温度，是我骨头里的重量。因为我不再只是看客，这些压力真实地压在我的身上。我的每一次呼吸，我们每一次迈步，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在负重，背负额外的重量。”
“有时候我不知道，这是惩罚还是礼物。”
她低声说，“让我用另一种方式理解世界，但也让我承受另一种重量。”
晴枫看着她。表情莫测，又像是完全没有表情，只是习惯性冷脸。
“都是吧。”
晴枫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惩罚和礼物，通常是一体的。”
“而且谁知道，这不是你自愿的，自己选择的呢？”
“明天见完伯爵夫人，”
她说，“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喝一杯吧。喝一杯真正的酒。”
“好。”晴枫可有可无地答应了她。
夜更深了，王都完全被雪覆盖，整片一片洁白。
而在格西苍鹰伯爵府的书房里，烛火也亮到深夜。
伯爵夫人没有睡。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蔷薇工坊的前情后要，教会内部人员提供的密报，还有关于监察修士卢卡斯的巡查结论。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谁也不知道这个丧夫的被视为很可怜的女人，背后掌握着怎样的一张情报网。
她的手指抚过文件上的字迹，目光深沉。
丈夫早逝，她独自支撑家族十五年。这十五年里，她学会的东西可不是一星半点。其中尤其是看人的能力，她也算阅人无数了，但还是觉得。
这两个修女不简单。
值得投资吗？
值得是值得。但值得她投资多少呢？要求多少回报呢？如何控制风险呢？
雪落在书房窗上，无声堆积。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而在王都的另一端，医师行会总部的密室里，另一场会议正在进行。
布兰德理事的脸在烛光中显得狰狞，“她们今天赢了民心！再这样下去，我们的生意还要不要做？！”
“冷静。”一个年长的医师开口，“修女们现在风头正盛，硬碰硬不明智。但我们有其他办法，”
他压低喉咙的嗓音，把声音放得很轻，说了几个词。布兰德的眼睛跟个小灯泡一样噌的亮了起来起来。
“可行吗？”
“，，，，”
“那，就这么办。”
烛火跳动，映出几张脸上算计的表情，他们发出反派般的奸笑。
夜更深了。
雪继续下，覆盖一切痕迹，也掩盖一切谋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