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晴枫白天在废料场和西城区之间奔波,晚上就着劣质蜡烛的光,研读那些残缺的魔法书籍。
她发现一件有趣的事,魔法理论,尤其是基础理论,其实相当开放。
那些旧教材里记载的定理、公式实验数据,详尽得近乎啰嗦。
仿佛在某个年代,魔法知识曾经非常平易近人,慷慨大方地面向所有人,是真的尝试把人教懂。
但近几十年的新书,语焉不详的越来越多,关键步骤常常用“需要导师指导”或“涉及高阶技巧”一笔带过。
这不就是,知识垄断。
晴枫想起之前某个世界的发色阶级制。
一样的手法,将某种先天差异神圣化,然后围绕它建立知识壁垒,确保特权代代相传。
但光照不到的地方必有暗处,垄断必然伴随地下市场,比如黑市。
第七天下午,她在废料场深处,发现了一个被故意掩盖的洞口。
拨开腐烂的木板和废金属,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隐约传来人声。
地下市场。
每一个城市都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魔法世界也不例外。
晴枫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裙,披着长长的黑袍,低着头钻进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个开阔的地下空间,原本可能是废弃的下水道或储藏库。
现在被改造成了集市,几十个摊位凌乱分布,售卖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东西,偷来的魔法材料、来路不明的炼金药剂、残缺的魔法卷轴、甚至还有几本明显是盗版的法术书。
顾客形形色色,有穿着兜帽遮住脸的,有眼神凶狠的佣兵,也有几个和晴枫一样衣衫褴褛的平民。
共同点是,他们都尽量不发出声音,交易快速沉默。
晴枫在一个卖旧零件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一个干瘦的老头,正用放大镜观察一块刻满符文的金属片。
见晴枫过来,他抬了抬眼皮,“哑炮?这里的东西你可用不了。”
“我不买魔法物品。”
晴枫蹲下身,指着摊位上那些齿轮、轴承、发条装置,“我买这些。机械零件。”
老头愣了一下,这是她没有想到的,“你要这些干嘛?这都是从报废的魔偶身上拆下来的,没了魔力核心,就是一堆废铁。”
“我当然有用。”
晴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半个月捡废金属换来的十七个铜板,“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几个齿轮,一共多少钱?”
老头狐疑地看着她,报了价,“十个铜板。”
晴枫付了钱,把零件包好。正要离开,老头忽然叫住她,“等等。”
他视线上下扫视地打量晴枫,压低喉咙的嗓音,把声音放得很轻,“小姑娘,你看得懂魔法阵吗?”
晴枫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看不懂。我是哑炮。”
“哑炮也有眼睛。”
老头从摊位底下摸出一块石板,上面刻着个残缺的法阵,线条复杂,“这是我淘来的,据说是古代聚能阵的变种,能提高低阶晶石的储能效率。但我请了好几个人看,都说不全。你要是能补全,我给你,一个银币。”
一个银币等于一百铜板。
晴枫接过来石板,仔细观看。
法阵大约三分之一缺失,但剩余部分的纹路走向、符文搭配,与她这些天在旧书上看到的某种理论模型高度吻合。
她在脑海中快速计算、推演。
缺失的部分,可能的连接方式有三种,其中两种会导致魔力紊乱,只有一种,
她抬起头,“有刻笔吗?”
老头递过一支旧刻笔。
晴枫接过来,没有立刻下笔,而是用手指在石板表面虚画,模拟魔力流动。
几分钟后,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线条延伸,连接断点,符文补全。
她的动作不快,每一笔都精准地落在应有的位置。
最后一笔完成。
石板上的法阵散发出微弱的白光,线条连贯,隐隐有魔力流动的迹象。
老头瞪大眼睛,一把抢过石板,手指颤抖着抚摸那些新刻的线条,“这,这真是,”
他猛地抬起头看晴枫,眼神里充满震惊和探究,“你怎么会,”
“书上看的。”
晴枫神清没有变化地说,“旧书摊上五铜板一本的《古代法阵拾遗》,里面有类似结构的记载。我记性好而已。”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老头没再追问。
地下市场有地下市场的规矩,不问来历,不谈未来。
他麻利地掏出一个银币,塞给晴枫。
“以后还有这种活儿,可以来找我。”
老头说,“我叫老钉子,常在这儿。你叫什么?”
“莉莉丝。”晴枫用了原主的名字。
“莉莉丝,”
老钉子咀嚼着这个名字,点点头,“我记住了。不过小姑娘,我得提醒你,哑炮懂魔法阵,这事传出去,可没你好果子吃。法师老爷们不喜欢规矩被破坏。”
“我明白。”
晴枫收起银币,“谢谢提醒。”
她转过身体离开,怀里揣着机械零件和一个银币,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老钉子最后那句话,点醒了她。
哑炮懂魔法阵,是禁忌。
但如果不以“哑炮”的身份出现呢?
如果以一个神秘的、不愿露面的技术顾问身份呢?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
几天后,晴枫再次来到地下市场。
这次她没找老钉子,而是去了另一个售卖炼金药剂的摊位。摊主是一个面色阴郁的中年女人,正在处理一批颜色诡异的蘑菇。
晴枫开门见山,“我有个配方,能提升次级治疗药水的稳定性,让它的有效期延长一个月。有兴趣吗?”
女人警惕地看着她,“配方?你一个哑炮,哪来的炼金配方?”
“我从废书里翻出来的。”晴枫面色毫不改变,“古代配方,材料便宜,步骤简单。我可以现场演示,如果有效,配方卖你。十个银币。”
女人犹豫了。
次级治疗药水是最低级的炼金产物,效果微弱,只能处理擦伤划痕,而且保质期短,存放不当容易变质。
如果真能延长有效期,销量肯定会增加。
“你先演示给我看看。”女人警惕地让出位置。
晴枫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材料,都是最廉价的草药和矿物,西城区杂货店就能买到。
她架起小坩埚,点火,按特定顺序投入材料,搅拌,控制火候。
整个过程她手法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完全不像熟练的炼金师。
但每一个步骤、每一种材料的用量、每一次搅拌的方向和次数,都精确得可怕。
二十分钟后,坩埚里冒出淡绿色的蒸汽。
晴枫熄火,将液体倒入准备好的玻璃瓶。
药水呈清凉凉的清澈的浅绿色,与市售的次级治疗药水别无二致。
女人拿起瓶子,仔细端详,又打开瓶塞闻了闻,“看起来是没错,但怎么证明你的东西的稳定性?”
“你可以找只受伤的老鼠试试。”晴枫说,“或者,等一个月后再看它是否变质。但我建议你现在买下配方,因为过几天,我可能会去找你的竞争对手。”
女人脸色一变。
她盯着晴枫看了几秒,最终咬牙,“五个银币。我现在只有这么多。”
“成交。”
交易完成。晴枫拿着五个银币,离开了炼金摊位。
她没有立刻走,而是在市场里又转了一圈,用同样的话术,向一个售卖简易魔法护符的摊主,推销了一个优化导魔回路,降低魔力损耗的改进方案。
这次卖了八个银币。
当天晚上,晴枫的小棚屋里,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了二十三个银币的巨款。
她把这些钱藏好,坐在床上,开始规划下一步。
技术顾问的身份只能赚快钱,不能长久。
而且接触的摊主越多,暴露的风险越大。她需要一个更稳定、更隐蔽的赚钱方式。
还需要一个合作伙伴。
一个能站在台前,替她处理那些需要魔法身份才能完成的事情的人。
她想到了许珩。
按照之前的惯例,许珩大概也在这个世界,而且可能又穿成了女性身份。
但她在哪儿?是什么身份?会不会也是哑炮?
晴枫摇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
当务之急,是建立自己的第一个生产单元。
她用那二十三个银币,租下了棚屋隔壁一间同样破旧、但稍大一点的屋子。
说是租,其实只是给原住户,一个酗酒的老铁匠,付了三个月的酒钱,让他搬去别处住。
屋子有简单的锻造工具,一个废弃的熔炉,还有一堆生锈的铁料。
晴枫开始改造。
她设计了一种简易的魔力加热装置,核心是一块廉价的、魔力容量极低的劣质晶石,配合经过优化的聚能法阵和导热带。
晶石由她事先用捡来的、残存魔力的废料充能,虽然一次充能只够加热半小时,但成本低廉,且不需要使用者有任何魔法能力。
装置的外壳用废铁皮打造,手柄处加了绝缘木把,防止烫伤。
第一批,她做了十个。
然后,她找到西城区最贫穷的几个家庭,以“试用”的名义,免费借给他们使用。
条件是每天记录使用时长、加热效果、以及遇到的问题。
三天后,反馈回来了。
“比烧柴方便,不用一直添火,但热得不够快。”
“用了两天就没热了,要换那个亮晶晶的石头。”
“手柄有点烫,我婆娘不小心碰了下,起了个泡。”
晴枫根据反馈改进。
加大导热带面积,优化法阵结构以提高热转化效率,手柄处包上更厚的麻布。
她还设计了一个简单的电量指示,在晶石旁嵌一小片对魔力敏感的水晶碎片,魔力充足时发亮,耗尽时暗淡。
第二批,二十个。
这次她不免费了,而是采用“押金 租金”模式。
押金五个铜板,确保装置不被损坏。租金按周付,每周两个铜板,包含一次晶石更换服务。
这个价格,比烧柴略贵,但省去了捡柴、劈柴、生火的麻烦,而且干净,没有烟尘。
对于那些每天要工作十小时以上、回家累得不想动弹的贫民来说,这点便利,值得多花两个铜板。
二十个装置,一周内全部租了出去。
晴枫的小账本上,有了第一笔稳定收入。每周四十铜板,扣除晶石充能的成本和时间,净利大约二十铜板。
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更重要的是,她建立了一个极小的、却完整的商业闭环,研发、生产、租赁、维护、回收。
所有环节都在她掌控之中,且不依赖任何魔法天赋。
一个月后,晴枫的加热装置在西城区贫民窟有了上百个用户。
她雇了两个同样贫苦、但手脚麻利的少年,负责每周的装置回收、晶石更换和简单维护。
她自己则退居幕后,专注于改进设计和寻找新的魔法平民化方向。
这天傍晚,她正在屋里试验一种新的恒温保鲜法阵,试图应用到食品储存上。屋外忽然传来邦邦邦邦邦的敲门声。
不是她雇的那两个少年。
晴枫警觉地放下刻笔,走到门边,“谁?”
门外保持安静不说话的状态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声音。
清冷,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晴枫。”
“是我,许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