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人，让晴枫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学徒袍，袍角沾着些许灰尘和可疑的药剂痕迹。
身材高挑瘦削，一头深栗色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面容清秀，但眉眼间有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以及，一种晴枫很熟悉的、属于许珩的沉静眼神。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瞳孔泛着深紫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沉淀的紫水晶。
而她右手手腕上，戴着一个与晴枫同款的禁魔项圈。
“许珩？”晴枫不确定地问。
“是我。”少女许珩点点头，目光快速扫过晴枫和她身后杂乱却有序的屋子，“看来你适应得不错。”
啊，这个世界许珩居然又一次穿成女生的身体了。不过想来她也已经很适应了。
晴枫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你怎么找到我的？”
“系统提示。”
许珩言简意赅，“进入这个世界后，我脑子里多了个地图标记，指向你的位置。距离不算太远。”
她在屋里唯一还算完整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来过无数次。
晴枫给她倒了杯水，用那个改良加热装置烧的。
许珩接过来，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屋角堆放的那些半成品装置和设计草图上。
“你在做什么？”她问。
“我还会干什么呢？当然是老样子咯，赚钱。”
晴枫在她对面坐下，简单解释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以及她这一个月来的计划。
许珩安静听着，手指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不自觉来回轻轻搓着水杯边缘。等晴枫说完，她才开口，“所以你打算用技术颠覆魔法特权系统的机制，像之前一样。”
“差不多吧，本质相同。”
晴枫点点头，“将某种被神化的先天优势拉下神坛，让它变成可复制的可以被普通人使用的商品。”
许珩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右手，露出手腕上的项圈，“但我这个身体，有点麻烦。”
“你也是哑炮？”
“不完全是。”
许珩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个身体的原主叫艾莉亚·达克沙迪欧，是东城区一个破落魔法家族的后裔。家族曾出过高阶法师，但到她这代已经没落。她本人有微弱的魔力亲和力，大约在一阶到二阶之间，属于最低档次。”
“那为什么戴项圈？”
“因为她是混血。”
许珩的紫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母亲是家族旁支，父亲据说是来自其他大陆的流浪者，没有魔法天赋。在艾瑟拉大陆，混血被视为不洁，魔法天赋再低，也会被强制佩戴禁魔项圈，限制发展。”
晴枫皱起眉头，“还有这种规矩？”
“魔法血脉纯正论。”许珩说，“高阶法师家族为了保持血脉纯净，严禁与无天赋者通婚。混血后裔即使有天赋，也会被打压，防止他们污染魔法血统。很可笑，不是吗？”
确实可笑，似曾相识的可笑。
晴枫心想，这些世界的统治者们，总是在用各种荒唐的标准划分人群，制造对立。
“那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她问。
“皇家魔法学院的杂役学徒。”
许珩说，“家族没落后，原主被送到学院做杂工，顺便旁听一些最基础的课程。名义上是给有潜力的混血一个机会，实际上是廉价劳动力，负责打扫实验室、清洗器皿、处理魔法废料。”
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吧，“我这一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清洗沾满黏糊糊炼金药剂的烧杯，偶尔能偷听几节低阶理论课。学院图书馆不对杂役开放，我只能趁打扫时，快速翻看一些公开区域的书籍。”
晴枫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辛苦吗？”
许珩转过头，与她对视。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比起我母亲在那个世界遭受的，这不算什么。”
她说，“而且，这个身份有它的用处。我能接触到学院的魔法废料处理渠道方式，能知道哪些实验室经常扔出还有价值的东西，能观察到那些法师老爷们的生活习惯和思维模式。”
她站起身，走到晴枫的设计图前，仔细观看那些复杂的法阵和机械结构。
“你的加热装置，我看过。”
她忽然开口这样子说道，“西城区有几户人家在用，我路过时注意到了。设计很巧妙，尤其是那个聚能法阵的变种，把低效晶石的利用率提高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晴枫挑眉，“你懂魔法阵？”
“原主偷学过一些，记忆还在。我这一个月也补了些理论。”许珩转过头，“更重要的是，我母亲上个世界留下的研究思路，关于能量转化与存储，在这个世界，似乎有共通之处。魔法能量，本质上也是一种可被引导、存储、转化的特殊能量形式。其实我觉得挺像是电的。”
她拿起一支刻笔，在晴枫的草图上添了几笔，修改了一处回路连接。
“这样改，导魔效率能再提五个百分点。”
晴枫看着那几笔修改，眼睛跟个小灯泡一样噌的亮了起来。
果然，许珩还是那个许珩。
无论变成什么身份，无论在哪个世界，她永远是最可靠的搭档，最敏锐的头脑。
“合作？”晴枫伸出手。
“合作。”
许珩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但这次，我在明，你在暗。我有学院杂役的身份，可以替你收集信息、获取材料、甚至接触一些低阶法师。你专心研发，把技术变成产品，再变成钱。”
“正合我意。”
两个人相视而笑。
那种默契，穿越了数个世界，依旧牢固。
接下来的日子，晴枫的小作坊进入了高速发展阶段。
许珩利用杂役学徒的身份，从学院废料渠道方式“淘”来大量有价值的东西，刻坏但核心完好的法阵基板、纯度尚可的废弃晶石碎片、炼金实验失败的半成品材料，甚至还有几本被当作垃圾扔出来的旧实验笔记。
她还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复述出偷听到的课程内容，尤其是那些关于魔力性质、元素反应、材料处理的实用知识。
晴枫则将这些材料和知识消化吸收，不断改进她的魔法民用化产品线。
加热装置升级到了第三代，效率更高，续航更长，还增加了可调节温度的功能。
她开发了清洁模块，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嵌有简化版的清洁法阵，使用预先充能的晶石驱动，能快速清理衣物、餐具上的污渍。
虽然效果不如法师的清洁术，但对平民来说，已是革命性的便利。
她还尝试了照明模块、净水模块，甚至开始设计一种简单的传讯器，基于魔力波动传递信号，虽然距离有限，但比人力送信快得多。
产品越来越多，用户群从西城区逐渐渐扩散到东城区的平民区。
晴枫建立了一个小小的分销网络，由许珩物色的几个可靠贫民负责租赁和维护。
她自己则彻底隐入幕后，只通过许珩传递指令和设计图。
资金开始滚雪球。
三个月后，晴枫的秘密账户里，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了五百个金币的存款。
按照这个世界的物价，足够一个平民家庭舒舒服服过十年。
但离一百万金币的目标，还差得远。
更重要的是，她的小生意，开始引起注意了。
这天，许珩从学院回来，脸色比平时更冷。
“出事了？”晴枫问。
“学院炼金系的一个助教，今天在市场上买到了一个我们的清洁模块。”
许珩坐下，语速略快，“他拆解研究后，发现里面用的聚能法阵，是他前几个月一个失败设计的变种，那个设计因为效率太低被废弃了。”
晴枫心里一沉，“不是吧？他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而且他很感兴趣，想知道是谁改进了他的设计。”
许珩语气沉痛，定定地看着晴枫，“他在实验室里公开说了这件事情，几个低阶法师听了，都开始打听这种不需要魔法就能用的小玩意儿。”
“然后呢？”
“然后，东城区一家经营魔法灯具的商铺老板，今天找到我。”许珩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他想见见设计这些神奇装置的大师，谈笔生意。”
晴枫接过来名片。烫金字体，写着辉光魔法工坊，地址在东城区主干道，是家颇有规模的店铺。
“你怎么说？”
“我说我只是一个跑腿的，需要回去问问大师的意思。”许珩停顿了一两秒钟吧，“但我感觉到，那个老板背后，可能有人。他提到某些大人物对这些装置很感兴趣，尤其是那个传讯器的雏形。”
晴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的天色。
该来的总会来。
当你的创新触及旧有利益格局时，要么被吞噬，要么被毁灭。
但她晴枫，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告诉他，”她转过身，目光尖锐锋利，“三天后，午夜，地下市场老钉子摊位旁边，我见他。只准他一个人来，带一百金币诚意金。”
许珩挑眉，“一百金币？他会答应吗？”
“他会的。”
晴枫发出一声冷冷的笑，嘲笑之意溢于言表，“如果他背后真的有人，一百金币买一个可能改变行业格局的机会，太便宜了。”
“风险呢？万一他心怀不轨？”
“所以地点选在地下市场。”
晴枫说，“那里鱼龙混杂，但也有它的规矩。而且，”
她走到墙角，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里面取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里面是几件她这几个月偷偷制作的小玩意儿。
一个改良过的、威力加强版的魔法护符，触发后能释放强光和精神冲击。
几个伪装成纽扣的定向监听法阵。
还有一把看起来像裁纸刀、实则刻有尖锐锋利术和破甲符文的短刃。
“我也不是毫无准备。”晴枫拿起那把短刃，手指的尖尖头轻抚过冰冷的刃身，“而且，不是还有你吗，许珩法师学徒？”
许珩看着她，深紫色的漂亮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当然。”
她说。
“我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