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才进六月,日头便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来。
这种天气是真不想上班啊,蛋白质都要被烤变型了啊。
可周延礼的书房里,却弥漫着一股寒气。
嘿你说神奇不神奇,有的领导,他不然自己没用,还会制冷冻别人诶。
“废物!都是废物!”
周延礼将一沓密报摔在师爷脸上,很有暴力倾向,“查了一个月,就查出这些废话?!”
密报散落一地,上面写着,“黑风寨现有三百余人……织机十二台……新垦梯田百余亩……寨墙加固……集市日入三十两……”尽是些表面信息。
这还嫌表面吗?进账多少,多少台机器都查出来给你了,打工人够不容易的了。
黑风寨安插不进去奸细,这可都是实打实地在集市盯梢盯出来的啊。
知足吧。
师爷跪在地上,汗如雨下,“老爷息怒……那黑风寨防备森严,生人根本进不去。咱们的人只能在远处观望……”
“观望?”
周延礼发出一声冷冷的笑,嘲笑之意溢于言表,“我要的是那个李枫的底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哪来的本事改良织机、整治农事、还会练兵布防?!”
他踱到窗户的前面,望着院中晒蔫的芭蕉,一双大大的眼睛中阴晴不定。
账本失窃已一月有余,京中那位大人连来三封信催促,话里话外都是警告。
若不能尽快了结此事……
他就要凉了!
“王家那边怎么样?”他忽然问。
“王家联合了青林县十三户地主,三次上书要求取缔黑风寨集市。”
师爷忙道,“但许珩以民生不易、担心黑风寨翻脸攻打青林县暂时只是权宜之计为由,只令集市提价一成,未予取缔。”
“许珩……”
周延礼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骨头,“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也敢跟我耍心眼?”
他走回书案,提笔蘸墨,在纸上飞快写了几行字,装入信封,蜡封盖印,“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王侍郎的府上。”
师爷接过来信,迟疑道,“老爷这是……”
“许珩不是要护着那些土匪吗?”
周延礼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那就给他安个通匪的罪名。正好,剿匪的官兵快到了,总得有个由头吧,就说许珩暗中资助黑风寨,意图不轨吧。”
“可……证据呢?”
“证据?”
周延礼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册副本,这是他早就备好的假账,“这是黑风寨与许珩资金往来的账目吧。剿匪时偶然缴获,不就是铁证?”
师爷倒吸一口凉气,非常震惊的样子,“老爷高明……只是,许珩毕竟是朝廷命官,若无确凿证据就……”
“谁说要证据确凿?”
周延礼打断他正说的话,“只要剿了黑风寨,杀了那个李枫,再搜出这本账册。许珩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哼哼哼哼,等到那个时候或贬或杀,还不是我说了算?”
他停顿了一两秒钟吧,一双大大的眼睛中闪过狠厉的神色,反派属性暴露无遗,“都听好了记住了啊,剿匪时要干净。黑风寨上下,一个活口不留,尤其是那个李枫,我要他的人头!”
“是!”
师爷躬身退出。
周延礼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不自觉地邦邦邦邦邦的敲着桌面。
窗外的知了刺啦刺啦刺啦刺啦叫得声嘶力竭,更添烦躁。
他起身打开暗格,里面空空如也,那原本堆满金银账本的地方,如今只剩灰尘。一千两黄金,几十本要命的账册……
一想到这个,他就心口发疼。
“李枫……”
他咬牙念出这个名字,“不管你是什么人,敢动我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
同一片月光下,黑风寨后山的岩洞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洞内点了十余盏油灯,照亮了石壁上悬挂的地图。
晴枫、苏红袖、疤娘、春杏,以及刚刚赶到的飞鹰寨主“飞鹰”和他的二当家冷羽,大家伙一起围坐在石桌旁。
飞鹰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精瘦,面色黝黑,但是一双眼睛尖锐锋利如鹰。
要不怎么他叫飞鹰呢?
他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毫无匪首的张扬,但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周延礼调了五百官兵,十日后到。”
飞鹰开口,声音沙哑,那就少说点话吧,“领兵的是赵猛,此人心狠手辣,屠过村。他带的兵,也都是些兵痞,剿匪是假,抢掠是真。”
晴枫在地图上标注出官兵可能的行进路线,“他们分三路,一路走官道正面佯攻,两路从侧翼包抄。按照行军速度,十日后辰时左右抵达山脚吧。”
“怎么打?”疤娘问。
晴枫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不能跟他们硬拼。我们人少,正面打不过。但我们可以利用地形,黑风山方圆三十里,我们肯定比他们熟。”
她指着几个关键点,“这里是一线天,路宽仅容两个人并行,设伏最佳。这里是落石坡,坡陡石松。这里是迷魂林,林子密,容易迷路……巴拉巴哒哒”
“你的意思是,分而歼之?”飞鹰挑眉。
“是拖垮他们。”
晴枫把自己想好的说出来,“官兵远来,粮草有限。我们就小股小股地骚扰,断其粮道,毁其水源,昼夜惊扰他们。他们人生地不熟,撑不过十天必乱。等到那个时候再集中精锐,击其疲弱。”
冷羽点点头,“好主意。”
“但有个问题。”
苏红袖皱起眉头,友情提示,朋友们,这么皱眉是很容易长皱纹的朋友们,“许珩那边……他毕竟是县令,若官兵要求县兵配合,他怎么办?”
众人都看向晴枫。
晴枫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一句话,“我收到许珩的密信,他暗示……愿意配合我们演一出戏。”
“演戏?”
“他率县兵援剿,但行动迟缓,关键时刻失误。”
晴枫把自己想好的说出来,“这样既能在周延礼面前交代,又能给我们争取时间。”
飞鹰深深看了晴枫一眼,“李堂主,你与这位许县令……交情不浅啊。”
“各取所需罢了。”
晴枫平静道,不然呢,总不能很激动,“他要政绩,我们要活路。若能联手除掉周延礼这个毒瘤,对青州百姓也是好事。”
“你就这么信他?”
疤娘不放心,“那可是官!他们才是一个势力的。”
“我信他至少是一个想为民做事的官。”
晴枫解释,“这一个月,他顶着压力保住集市,暗中传递消息,已经冒了风险。若真想害我们,不必如此麻烦。”
石洞内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长的时间,终于,飞鹰站起身,“飞鹰寨二十精锐,三日后到。但李堂主,我有个条件。”
“请讲。”
“此战若胜,联盟之事,我答应。”
“飞鹰寨上下,唯盟主马首是瞻。”
飞鹰抱拳,“一言为定。”
这么草率就从了吗?是的,想不到还能怎么写,就从了吧。
主角嘛,有一股让天下配角都纳头就拜的魔力。
“一言为定。”
她站起身,一双大大的眼睛中映着灯火,明亮如星,“诸位,这一战不仅是为我们自己,更是为了告诉天下,百姓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逼急了,羊也会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