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聚义厅的时候，苏红袖正在等她。
“李枫，有客来了。”
“客人？”
苏红袖神色有几分复杂，“飞鹰寨来人了。”
飞鹰寨是黑风山周围最后一支独立匪寨，位于西面五十里的鹰嘴崖。
据说寨中只有三十余人，但个个是高手，头领“飞鹰”神出鬼没，从不与外界往来。
晴枫走进厅内，只见客座上坐着个黑衣男子。
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级的样子，面容冷峻，剑眉星目，腰间别着一对短刃。
他坐姿放松，却给人感觉像是一头随时会暴起的猎豹。
“这位是飞鹰寨二当家，冷羽。”苏红袖介绍。
冷羽起身，抱拳，“久仰黑风寨李堂主大名。”
“幸会。”
晴枫同样还礼，“不知二当家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冷羽开门见山，直言直语，“我们寨主听说，黑风寨最近动作很大，灭了黑虎，收了青龙，还开了集市面向百姓卖东西，更不要说一直在练精兵。因此特意前来想来讨教一句，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厅内气氛有些凝固了。
晴枫平静道，“我们只想活下去，让寨中姐妹兄弟有衣穿、有饭吃、有屋住。”
反正有事没事，晴枫的表情一般都是平静的。
心里静不静的不好说，脸上是一直静得很，让人看不出她背心所思所想。
“仅此而已？”
“若有可能……”
晴枫的眼睛坚定地直视他，“我们也想让山下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能多条活路。”
冷羽盯着她看了半晌，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点笑容，脸上的笑容像是冰河解冻，带上几分暖意。
“我们寨主说，黑风寨若只为自保，飞鹰寨愿结个善缘。若想一统黑风山……那就得按江湖规矩来。”
晴枫发现，这人长得还不赖诶。
“什么江湖规矩？”
“要么打一场，胜者为王。要么……”
冷羽停顿了一两秒钟吧，“合作。”
其实没有合作这个江湖规矩，他只是忽然发现不想跟眼前这个英雄少年对立。
没事，回去他说说老大，老大还挺听他的。
“怎么合作？”
冷羽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那是黑风山周边百里地形图，绘制得相当精细，连一些隐秘小路都有标注，显然不是一日之功。
应该是独家秘藏的地图，他居然就这么大喇喇地拿出来给她看了。
“青州府调兵了。”
他指着地图上几处，“五百官兵，分三路，将在十日后抵达。领兵的是周知府的心腹，副将赵猛，此人心狠手辣，曾屠过两个不肯纳贡的村子，来冒充匪患。”
如此凶残没有人性的手段。
苏红袖脸色一变，“消息确凿？”
“飞鹰寨自有门路，不会有错。”
“我们寨主的意思，黑风寨若愿合作，飞鹰寨可出二十精锐，助你们退敌。条件是，战后黑风山以西三十里划为飞鹰寨地界，互不侵犯。”
晴枫与苏红袖对视一眼。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苏红袖想了想道。
“苏老大自可请便。我明日再来听答复就是。”
冷羽离去后，厅内众人陷入沉默。
疤娘率先开口，“飞鹰寨可信吗？万一他们和官兵是一伙的……”
“应该不会。”
春杏仔细分析，“飞鹰寨独来独往多年，从没听说和官府有牵扯。而且……他们若想害我们，不必亲自上门，等官兵来了坐收渔利岂不更好？”
苏红袖看向晴枫，“你说呢？”
晴枫手指轻叩桌面，“合作可以，但条件要改。”
“怎么改？”
“不能划地而治，是联盟。”
晴枫把自己想好的说出来，“黑风寨、飞鹰寨、以及将来可能加入的其他力量，成立黑风联盟。平时各自治理，遇外敌时共同御敌，资源共享，情报互通。”
疤娘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咱们寨子现在缺的就是高手，飞鹰寨那些人……听说个个能飞檐走壁！”
“但他们肯吗？”
春杏有一些担忧，“飞鹰寨一向孤傲……”
“所以需要谈判。”
晴枫起身，“我去找冷羽谈。”
冷羽被安排在寨中客舍。
晴枫找到他时，他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擦拭那对短刃。月光洒在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
“李堂主想好了？”冷羽头也不抬。
“想好了。”
晴枫在他对面坐下，“但飞鹰寨主的条件，我们无法接受。”
刀光一顿。
“划地而治，看似互不侵犯，实则各自为战。”
晴枫缓缓说道，“官兵这次来五百，下次可能来一千。黑风寨灭了，飞鹰寨能独善其身吗？周知府那种人，会允许眼皮底下有不受控制的势力？”
冷羽终于抬起头，“那依李堂主之见？”
“联盟。”
晴枫吐出两个字，“黑风寨、飞鹰寨，以及所有不愿被官府欺压、被地主盘剥的山野之人，联合起来。我们不要称王称霸，只求一片能自由喘息的天地。”
她将一张纸推到冷羽面前，那是她刚才起草的《联盟章程》草案，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答滴滴答答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冷羽逐条看完，安静了好久都没有说一句话，“这……不像土匪的规矩。”
“因为我们本就不是天生的土匪。”
晴枫声音轻轻地道，“冷二当家，你们飞鹰寨的兄弟，有几个是生来就想刀口舔血的？不都是被逼得无路可走，才躲进深山？”
月光下，冷羽的冷峻面容似有松动。
“我们寨主……”
他停顿了一两秒钟吧，“原来其实是边军斥候，因为不愿参与克扣军饷，被上司陷害，这才不得不带着几个兄弟逃亡。寨中三十一个人，有被贪官逼得家破人亡的书生，有被主家陷害的镖师，有被官府通缉的江湖人……确实，没人天生想当土匪。”
他收起刀，正视晴枫，“李堂主，你究竟是什么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懂织布，懂农事，懂练兵，现在还懂联盟治国……你这么厉害，这不像普通账房。”
晴枫笑出来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而我们能不能团结起来，合作共赢。”
她起身，望向夜空，“冷二当家，回去告诉你们寨主吧，这世道已经够坏了的。我们这些被逼到角落里的人，若还互相提防、各自为战，那就真的没有活路了。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这个道理，飞鹰寨主应该明白。”
冷羽也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我会如实转达。三日内，必有答复。”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李堂主，若联盟成立……谁为盟主？”
“自然是推举。”
晴枫把自己想好的说出来，“能者居之，让众人心服的人居之。”
冷羽抱拳，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夜色中。
晴枫独自站在院中，夜风吹起她的衣摆。
系统声音轻轻响起，“宿主在建立新的社会组织形态。数据库正在记录……这可能是本世界第一条民间自治联盟的雏形。”
“记录下来也好。”
晴枫低声自言自语，“万一我失败了，至少有人知道……这条路，有人走过。”
“宿主认为自己会失败？”
“不知道。”
这谁能知道呢？多自大的人才会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失败？
晴枫诚实地说道，态度坦诚，“但有些事情，明知道可能失败，也要去做。因为如果连试都不试，那就真的永远没有可能了。”
她转过身体回屋，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山寨各处的灯火渐渐次第熄灭，唯有练武场还亮着几盏风灯。值夜的女子在值班巡逻，一队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又沉稳有力。
山雨欲来，但这一次，黑风寨不再是被动挨打的猎物。
他们要成为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