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枫在对面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看似歇脚,实则观察。
宅邸守卫明显比府衙松散,只有两个门房在门前打盹。
但围墙高约丈五,墙头可见碎瓷片,防止贼人攀爬。后院隐约有树木高出墙头,似是拎着院子里的花园。
“林……少爷,”秋菊差点喊错,“你看那边。”
晴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宅邸侧门打开,几个仆役抬着两口大箱子出来,装上马车。箱子沉重,几个壮年仆役都抬得很吃力。
“送去当铺啊。”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吩咐,“老规矩啊,别走正门。”
“是。”
马车缓缓驶离。晴枫与秋菊对视一眼,悄悄跟上。
马车在城中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当铺后门,万昌典当,招牌老旧,但门面阔气。箱子被抬进去,不多时,管家空手出来,上车离去。
“当铺……”晴枫若有所思。
她在当铺对面的糕饼铺买了些点心,与老板娘攀谈,“大娘,这万昌典当生意不错啊,刚还见有马车送货,是这家当铺给人的价格很不错吧?”
老板娘压低喉咙的嗓音,把声音放得很轻,“何止不错!那是周知府家开的,青州城谁不知道?官老爷的买卖,能不红火吗?”
“知府还开当铺?”
“岂止当铺!”
老板娘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绸缎庄、粮行、酒楼……城里三成的铺子,背后都有周家的股。您外地来的吧?在青州做生意,可千万别得罪周家。”
晴枫谢过老板娘,带着秋菊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她们白天兜售货物,晚上整理情报。
晴枫的布匹质优价廉,很快打开了销路。
每一次买卖,她都刻意与各家店铺掌柜、伙计闲聊,渐渐渐渐拼凑出周延礼的形象,
五十六岁,任青州知府六年。
表面看似清廉,什么常穿旧官袍啊,府中饮食简单啊。
实则贪财如命,在城中产业无数,还暗中放贷。
妻妾五个人,子嗣七个人,长子在京为官,正是靠着这层关系,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的第三子周文礼在青州打理家业,是周家实际上的掌权人。此人好色贪杯,常出入烟花之地,挥金如土。
府中护卫二十个人,分两班值守。但周延礼疑心重,真正重要的财物不放在府中,也不放在当铺,当铺只是洗钱周转之用。
“那会藏在哪儿?”秋菊问。
这一夜,两个人在客栈房间整理信息。
桌上摊着他们几个自绘的城中地图,还详细地标注了周家产业、常去场所、护卫换班时间等。
晴枫手指邦邦邦邦邦的敲着桌面,“周延礼老奸巨猾,知道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当铺、店铺里的都是明面上的,暗处的……必然在更隐蔽的地方。”
她想起前世经手过的贪腐案,那些官员常将财物分散藏匿,有的在乡下别院,有的在寺庙,有的甚至埋在祖坟。
“周家在城中有几处宅子?”
“除了知府宅邸,还有三处别院。”
秋菊翻看记录,“城西一处,城南两处。但据绸缎庄伙计说,周家人很少去别院住,只是雇人看管。”
“看管严密吗?”
“城西那处最严,养了四条恶犬,看门的是周延礼的老仆,跟了他三十年。”
晴枫眼睛微眯,“那就是它了。”
*
七日后,夜。
乌云蔽月,城西的街道早已寂静,只有更夫梆子的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的声音远远传来。
三道黑影伏在周家别院外的巷角,皆是一身夜行衣,面蒙黑巾。
三个从头到尾,黑不溜秋的夜行小黑。
晴枫、秋菊,还有一个叫冬青的女子,是寨中轻功最好的三个人。
别院不大,两进院子,围墙却比知府宅邸还高,墙头不仅嵌碎瓷,还拉了铁蒺藜。院内隐约传来汪汪汪汪汪汪汪的犬吠声。
“四条狗,两个护院。”
晴枫把声音压低轻声说道,“秋菊,你的迷香准备好了?”
秋菊从怀中掏出几个小纸包,“加了肉沫的迷香饼,狗吃了半刻钟见效。人用的迷烟,得靠近了吹。”
“按计划,我先解决狗,你们翻墙进去解决护院。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见血。”
晴枫接过来迷香饼,掂了掂,提身上跳纵身上了邻房屋顶。
瓦片轻响,她伏低身子,露出眼睛观察院内。
两条狗在前院徘徊,两条在后院。护院一个在前厅打盹,一个在厢房睡觉。
她计算好角度,将迷香饼分成四份,用一把弹弓,这是她这几日特制的,射程不远,但好在几乎无声,逐个射入院中。
饼落在草丛,狗闻声而来,嗅了嗅,不假思索地贪婪吞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晴枫盯着那四条狗,见它们渐渐渐渐脚步踉跄,趴倒在地,这才松了口气。
她学猫头鹰咕咕——咕,咕咕——咕叫了三声,这是约定暗号。
秋菊和冬青如狸猫般翻墙而入,落地无声。前厅的护院似有所觉,揉眼起身,“什么动静……”
话音未落,冬青已闪身到他身后,手刀落下。护院一下就软倒,委顿在地。
厢房那个听到动静,提刀冲出,迎面撞上秋菊的迷烟筒。
“噗”一声轻响,一股白烟喷面,那人晃了晃,倒地昏迷。
“解决了。”秋菊低声道。
晴枫这才翻墙入院。她径直走向正房,按照常理,若有密室,多半在主屋。
正房布置简单,看不出什么异常。晴枫轻邦邦邦邦邦的敲墙壁、地板,声音沉闷,没有空响。
“难道猜错了?”秋菊皱眉。
晴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几本书,都是寻常典籍。
但她探查一圈注意到,书架第三排左侧的几本书,书脊磨损程度明显不同。
她试着推动那几本书,纹丝不动。又试着拉动,咔哒一声,书架向内滑开半尺,露出后面的暗门。
“果然有机关!”
暗门没锁,推开是向下的石阶。三个人对视一眼,晴枫打头,举着特制的小灯笼,用厚布蒙住,只漏一线光,缓缓走下。
石阶不长,约二十级,尽头是一道铁门。门上有锁,但不算复杂。
冬青从怀中掏出铁钩和细丝,这是她跟老陈头学的开锁手艺。
寂静中,锁簧弹开的声音格外清楚明确。
铁门推开,三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地下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但里面堆的东西,足以让任何人瞠目结舌。
墙边整整齐齐码着木箱,有的开着,露出里头的银锭,五十两一锭,雪白刺眼。另一侧堆着金砖,在微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还有几口箱子装着珠宝,珍珠、玉器、翡翠、玛瑙……随手抓一把,都价值连城。
我的天啊!这一刻几人才对周家的贪腐有了具体的印象。
这得是多少钱啊,几辈子才能花完啊!
都有这么多钱了,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还整天剥削平民百姓!!
中央一张大桌,桌上堆着账册、契书、信件。晴枫快步上前,翻开最上面一本,正是周延礼的私账。
“景隆八年三月,收青林县王家黄金二百两……”
“四月,收临江县李记绸缎庄干股三成,年例银一千两……”
“五月,送京中吏部王侍郎白玉观音一尊,价值三千两……”
“六月,截留河工银两万,分润各县知县……”
一笔笔,触目惊心。
秋菊的声音颤抖着,很害怕很惶恐的情绪通过声音具象化了,“这、这么多……得值多少啊?”
“少说十万两。”晴枫快速翻阅账册,“而且这只是现银现物,还不包括田产、店铺。”
她目光落在角落一口小铁箱上。箱子没锁,打开,里面是一沓沓借据、地契,还有……几本更隐秘的账册。
晴枫拿起最薄的那本,翻开几页,瞳孔骤缩。
“这是……孝敬京中各位大人的明细。”她把声音压低轻声说道,“吏部侍郎、户部郎中、都察院御史……连宫里的太监都有份。周延礼每年收入的四成,都送去了京城。”
冬青咬牙,“难怪他敢这么贪!上面有人保他!”
“不止保他,是整个链条都在贪。”
晴枫合上账册,目光扫过满室金银,“朝廷拨下的赈灾银、河工款、军饷……一层层剥皮,到百姓手里,十不存一。”
她迅速做出决定,“金银太多,我们带不走。取一千两黄金,挑体积小价值高的。账册、借据、地契全拿走,这些比黄金更重要。”
秋菊和冬青点头,从怀中取出特制的布袋,内衬油布,防水防潮。
三个人迅速分工,晴枫收拾账册文书,秋菊装金砖,冬青把风。
金砖沉重,一块约十两,一千两就是一百块。秋菊装了五十块就有些吃力,“太多了,背不动……”
“够了。”
晴枫已将所有文书打包,“五十块黄金也值五千两白银,足够寨子用好几年。重要的是这些账本,有了它,周延礼的命就在我们手里。”
三个人将布袋捆好背在身上,又检查一遍没有遗漏。
晴枫最后看了一眼满室金银,发出一声冷冷的笑,嘲笑之意溢于言表,“这些不义之财,迟早要让它物归原主。”
退出地下室,恢复机关。秋菊给两个护院补了迷香,确保他们到天亮才会醒。
翻墙出府,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客栈时,已近四更。三个人悄声回房,将东西藏好。
晴枫摊开账册副本,就着油灯细看。越看,她的心越冷,青州五县,知县无一干净,只是程度不同。
许珩的名字也出现在账上,但记录的是“青林县令许珩,年节例敬五十两,未加”。
“未加”二字旁有个朱笔小注,“此人不通世事,要施压让他多吐出点。”
看来许珩并非完全不送,只是送得少,像是按照惯例随大流送点。周延礼显然对他不满,但碍于官场规矩,暂时没动他。
窗外传来咯咯咯咯咯咯咯的鸡鸣。
晴枫吹灭油灯,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
这一夜所得,远超预期。但危险也随之而来,周延礼丢了账本,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敢明面报官,但暗中的追查必然疯狂,且就像鬣狗一般不见血不见肉就不罢休。
而她们,必须赶在追查之前,离开青州城。
晨光微曦时,晴枫起身推开窗。街道上已有早起的行人,炊烟袅袅,市井渐渐渐渐苏醒。
谁能想到,这看似平静的青州城下,藏着怎样的污秽与血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眸中映着初升的朝阳,清澈而坚决执着。
该回山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