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魔法学院，炼金系实验楼地下一层。
这里是被称为地下室的区域，分配给那些没有背景、没有经费、也没有前途的讲师和副教授。
非常典型的阶级思想。
光线昏暗，通风不良。毕竟都地下了，没有装新风系统，真的很难通风。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霉味和失败炼金试剂的怪味。
罗兰·普林斯顿的实验室就在最里面。
许珩端着装满清洗完毕的烧杯和试管的托盘，穿过走廊。
她现在是罗兰教授指定的专属杂役，负责帮他清洗器具、整理材料、偶尔也记录一些实验数据。
这个职位是她争取来的，在几次“偶然”的接触中，她“不小心”露出了对恒温法阵理论的熟悉，又“恰好”指出了罗兰某个实验设计中的一个小瑕疵。
再一次又一次的刻意制造出来的接触中，罗兰教授对她越来越好奇。
一个戴禁魔项圈的混血杂役学徒，怎么会懂这些？
许珩给出的解释是，家族没落前，家里还有些旧书，她记性好，看过就记住了。
至于为什么愿意来地下室帮忙？她说，这里安静，没人打扰，而且罗兰教授是“真正在做有用研究的人”。
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而且这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罗兰教授虽已年近五十，头发花白，身材发福，但在魔法农业应用领域，确实有着近乎偏执的热情。
只是这份热情，在崇尚战斗魔法和高深理论的学院主流里，显得格格不入。
许珩推开实验室的门。
里面乱糟糟的，桌子上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植物样本、土壤样品、刻了一半的法阵基板，还有几盆蔫头耷脑的魔法植物。
不说谁能看得出来这是个实验桌？还以为垃圾堆呢。
罗兰教授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份数据记录长唉短叹唉声叹气。
“教授，器具洗好了。”许珩轻手轻脚地将托盘放在指定位置。
罗兰头也不抬，“放那儿吧。对了，艾莉亚，你上次说的那个多节点并联恒温法阵，我算了算，理论上是可行，但魔力损耗太高了，根本没法实用化。”
许珩走过去，看了看他正在计算的那张纸。
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图，旁边列满了公式。
“教授，如果这里，”
她指着法阵的一处连接点，“改用螺旋渐渐进式导魔纹，而不是直线连接，损耗能降低百分之十五左右。”
罗兰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螺旋渐进？为什么？”
“魔力在直线通道中流动，会在拐角处产生紊流和逸散。螺旋纹路能引导魔力平稳转过身体面向，减少冲击损耗。这是古代赫尔墨斯导魔理论里的一个推论，不过现代魔法教育不太讲这个了。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吧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许珩语气平静，像说贯口似的，不用换气就能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一口气说出一长段话。
肺活量真的很好。
罗兰盯着她看了几秒，灵感如电火花般灵光一闪，忽然抓过一张空白草纸，“快，你画给我看！”
许珩接过来笔，快速勾勒出一个螺旋导魔纹的简图，并标注了几个关键参数。
罗兰凑近了看，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虚画，模拟魔力流动。
“妙啊，妙啊！”
他忽然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古代魔法理论里确实有很多宝贝，都被现在这帮急功近利的家伙扔了！艾莉亚，你真是，唉，可惜你戴了项圈，不然以你的悟性，考个正式学徒绝对没问题！”
许珩没接这个话茬，而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教授，您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罗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表面光滑，中心嵌着一小块不起眼的灰色晶石，边缘有几个简单的触点。
“这是一个恒温模块。”许珩说，“您把它贴在花盆外壁，用导线连接这个触点，它就能维持花盆内部土壤在一个设定的温度区间，误差不超过正负一度。”
罗兰愣了一下，这是她没有想到的，拿起圆盘，翻来覆去地看，“这，看起来不像魔法物品啊？没有法阵纹路，没有符文，它怎么运作的？”
“法阵刻在内部，做了封装处理，防尘防潮。晶石是预先充能好的，一次充能可以持续工作大约三十天。”许珩解释，“您可以试试。”
罗兰将信将疑，但还是找来一个空花盆，装上土，把圆盘贴在外壁，接上导线。
然后他拿出温度计，插进土里。
十分钟后，温度计的刻度稳定在了二十度。罗兰用手摸了摸土壤，又看了看实验室墙上那个不太准的魔法温度计，室温只有十五度左右。
“真的在发热！”他惊讶，“而且很均匀！没有局部过热！”
他又做了几个测试，调整触点连接方式，改变设定温度。把花盆搬到窗边阳光直射处。甚至浇了点冷水进去。
模块都稳定地将土壤温度维持在了设定值附近。
“这效率，这稳定性，”罗兰越测试越激动，“比我们实验室那个老掉牙的恒温法阵强太多了！而且它不需要法师持续输入魔力，只要换晶石就行，这、这东西哪来的？”
许珩早准备好了说辞，“是我一个，亲戚做的。他在研究魔法民用化，觉得您的农业魔法应用方向很有前景，所以托我把这个带给您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亲戚？什么亲戚？也是法师？”罗兰追问。
“他不是法师。”许珩摇摇头，“但他对古代魔法理论和现代炼金术都有研究，尤其擅长将复杂魔法装置简化、标准化。他认为，魔法不应该只是少数人的特权，而应该像阳光、空气一样，惠及所有人，尤其是在农业、医疗、民生这些领域。”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罗兰的心坎里。
他这些年郁郁不得志，不就是因为坚信魔法应该有用，应该造福普通人，而不是整天研究怎么把火球术搞得更大更炫吗？
“你这位亲戚，想怎么合作？”罗兰压下激动，谨慎地问。
“她愿意提供成熟的恒温模块技术，帮助您完善农业大棚的恒温系统。您可以以此为基础，发表论文，申请专利，甚至进行商业化推广。”许珩说，“她只要三成利润，以及，在您未来的研究中，优先采用她的技术支持。”
“才三成？”
罗兰有些意外，“这么少？”
“她说，他更看重这项技术能够真正被应用，改变农业生产的现状。利润不是首要目的。”
许珩停顿了一两秒钟吧，“而且，如果您同意合作，她还可以提供其他配套技术，比如自动灌溉模块、土壤肥力监测模块、甚至针对不同作物的专用生长调节法阵。”
罗兰在实验室里来回踱步，花白的头发随着动作颤动。神色随着想法一会儿一变。
“技术是好技术，但法师协会那边，”
他犹豫，脸色很迟疑，态度有点游移不定，下不了决定，“这种去法师化的魔法装置，协会那些老古董恐怕不会喜欢。还有，推广也需要资金，还有有人脉有路子，我不过就是一个穷教授，哪来这些资源？”
“法师协会那边，可以用提高农业生产效率、保障粮食安全的名义去游说。现在各国都在鼓励农业魔法研究，这是个政策风口。”
许珩显然早有准备，“资金和资源，我们这里可以解决。我们可以先找几个有远见的庄园主合作，建立示范性魔法农业大棚，用试点产生的实际收益吸引投资。至于人手，学院里不是有很多像您一样，研究方向冷门、得不到重视的讲师和学生吗？他们就是现成的技术团队，我们的好帮手。”
罗兰停下脚步，看着许珩。
这个年轻的混血杂役学徒，思维之清楚明确，谋划之周密，完全超出了她的年龄和身份。
“艾莉亚，”
他缓缓道，“你这位亲戚，恐怕不简单吧？”
许珩坦然回视，“教授，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提供的技术是否有效，她规划的道路是否可行。教授，您愿意赌一把吗？”
实验室陷入沉默。
只有那个恒温模块，还在默默地散发着稳定的热量，维持着花盆里土壤的温暖。
窗外传来远处魔法塔的钟声，低沉而悠远。
过了一会儿会儿，罗兰教授重重吐出一口气，一双大大的眼睛中重新燃起年轻时才有的光芒。
“赌了！”
他下定决心说。
“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