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的春天,青州城外的官道旁,柳絮如雪。
许珩勒马停在道旁的山坡上,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他如今已是正五品的青州知府,官袍颜色从浅蓝换成了深青,腰间的银鱼袋换成了金鱼袋,面容也添了风霜,但那双眼睛依旧清凉凉的清澈。
坡下是一片新建的村落。
白墙黛瓦的屋舍整齐排列,村中道路平整,两侧栽着桃李。
学堂里传来孩童的读书声,工坊区飘出织机的嗡嗡嗡嗡的嗡嗡声,田地里农人正引水灌溉,那是去年冬天新修的水渠,将三十里外的河水引到了这片旱地。
“大人,那就是新柳村。”
随行的主簿指着村落,“三年前还是一片荒地,如今住了二百多户,大半是女子当家。”
许珩静静看着。村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黑风互助社第三分社几个大字。
石碑的一旁,几个妇人正摆摊卖布,见他们来也不惊慌,只笑着招呼,“客官看看布?新出的细棉布,柔软吸汗。”
一个五六岁的女童跑过来,手里举着刚摘的野花,“伯伯,给你花。”
许珩下马,接过来花,柔和了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上学堂了吗?”
“我叫穗穗,上学了!先生教我们认字,我还会背《千字文》!”
女童仰着脸,眼里有亮晶晶的光亮。
“穗穗的娘在互助社工坊织布,爹前年病死了。”
主簿低声说,“要是在从前,这样的孤儿寡母,要么饿死,要么被族人吃绝户。现在好了,娘有工做,孩有学上,日子过得去。”
许珩点点点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三年前,那个人说,“我们要做成一个样板,证明百姓可以自力更生,女子可以顶半边天。”
如今,样板成了。
可那个人,却不在了。
时光倒回三年前的深秋。
那一天许珩接到黑风寨急报,说李枫病重。
他连夜策马赶去,到山寨时已是深夜。议事堂改成的病房里,油灯昏黄,李枫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苏红袖、疤娘、春杏等人守在床前,个个眼眶红肿。
“许大人……”
李枫见他来,勉强扯出个笑容,“你来了。”
“别说话,好好休息。”
许珩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我已请了青州最好的大夫,马上就到。”
“不用了。”
李枫大摇其头,摇的跟卜楞卜楞的拨浪鼓一样。
没有,其实她摇不动头了这个时候。
“我的病……我自己清楚。”
她让众人先出去,只留许珩。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竟有种透明的脆弱感。
“我要走了。”
“去哪里?我陪你去!京城、江南,只要有名医,”
“不是那种走。”
李枫声音轻轻地打断,“是离开这个世界。”
许珩怔住。
“我本就不属于这里。”
李枫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凉凉的清澈,“许珩,你一直奇怪,我一个十六岁的庶女,哪来的那些见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来这里,是为了完成一个任务。”
她缓缓说着,说那个叫“系统”的存在,说十万两白银的任务,说她的选择,不依附权贵,不走捷径,要凭自己的双手开创一片天地。
许珩听着,如听天书,却又莫名觉得……本该如此。
又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
若非异世之人,怎会有如此超前的见识?若非身负使命,怎会如此拼命?
“任务……完成了吗?”他涩声问。
“完成了。”
李枫微微勾起一点嘴角地微笑,“虽然没有达到十万两,但够了。更重要的是,我留下了互助社,留下了火种。许珩,你要让这火种烧下去,烧遍青州,烧遍天下。”
她从枕下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五年发展规划的详细实施方案,还有……应对各种变故的预案。按这个做,互助社能走下去。”
许珩接过来册子,手在抖。
“还有这个,”
李枫又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许珩吾友亲启”,“这封信……十年后再看。答应我。”
“我答应。”许珩紧紧握着信,仿佛那是她生命的延续。
李枫累了,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许珩,你知道吗……在上一个世界,我也遇到一个叫许珩的人。他和你一样,聪明,正直,愿意为一个理想奋不顾身。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同一个灵魂,在不同的世界,都会选择同样的路……”
她的呼吸渐渐渐渐微弱。
“如果……如果真的有轮回,有来世……许珩,我们还会相遇吗?”
“会。”
许珩握紧她的手,泪终于落下,“一定会。”
李枫笑出来了,那笑容干净得像秋日的天空。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窗外,秋风萧瑟,满山黄叶飘零。
那一夜,黑风山下了入冬前最后一场雨。
雨声淅淅沥沥哭着淅沥,是谁在哭泣。
李枫的葬礼很简单。按她的遗愿,只在后山她常去看日出的崖边,种了一棵枫树。
墓碑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上面无字。
许珩在枫树下站了一夜。黎明时分,他看着太阳从群山后升起,金光万丈,忽然明白了李枫为何喜欢这里。
下山时,苏红袖递给他一个木盒,“这是李枫留给你的。她说,当你觉得迷茫时,打开看看。”
盒子里是一面铜镜,镜背面刻着两行小字,“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史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许珩,你就是青州百姓的镜子。莫忘初心。”
许珩将铜镜收入怀中,从此随身携带。
李枫走了,但黑风互助社没有倒。相反,在她的规划下,社务蒸蒸日上。
第一年,互助社承接了青州三个县的以工代赈工程,修水渠五十里,铺道路三十里,建学堂四所。工程款结清后,社中存银突破万两。
第二年,造纸坊开发出青州纸,纸质柔韧,价格低廉,行销邻州。织造坊的毛呢布冬天供不应求。商贸部组建了第一支商队,南下贩货。
第三年,互助社在青州五县都设立了分社,收容孤寡、教授技艺、提供借贷,无息小额贷。许珩以此为基础,推行社仓法,每村设义仓,丰年储粮,荒年放赈,由互助社监督,杜绝官吏贪污。
朝廷起初对此颇有微词,认为民间结社,恐生事端。但许珩连上几道奏折,详述互助社三年来的成效,青州赋税增收五成,流民减少七成,女子识字率从不足一成提高到三成,婴孩夭折率下降一半……
数字不会说谎。朝中虽有守旧派反对,但更多官员看到了实利,一个安定繁荣的青州,总比一个动荡贫困的青州好。加之许珩政绩卓着,连续三年考评为优,去年更因治理水患有功,破格升任知府。
于是,黑风模式变成了民间自治的典范,甚至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去岁冬,圣旨下,命许珩将青州经验整理成册,供各省参考。
_(:3」∠)_
听着就好累。
这一切,李枫都没有看到。
但许珩知道,她都料到了。那本规划里,连朝廷可能的反应、该如何应对,都写得清清楚楚。她仿佛站在时间之外,预见了未来。
“大人,该回城了。”主簿声音轻轻地提醒。
许珩从回忆中醒来,最后看了一眼新柳村。
村中炊烟袅袅,放学归家的孩童追逐嬉戏,下工的妇人结伴说笑,这是一幅太平景象,是那个人用生命换来的。
“走吧。”
回城路上,许珩忽然问,“主簿,你说……人死后,真有魂魄吗?”
主簿一愣,“这……下官不敢妄言。不过民间都说,行善之人,魂魄不散,会庇佑一方。”
“庇佑一方……”许珩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这三年的种种巧合,每当互助社遇到难关,总会有转机。每当他想放弃时,总会梦见那个人站在枫树下,对他微笑。甚至有一次,他重病昏迷,恍惚间听见她说,“许珩,路还长,你不能倒。”
是幻觉吗?还是……
是的,是幻觉,你想多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柳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