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衙，已是黄昏。
书房里堆着待批的公文，最上面是一份来自京城的邸报，皇帝点名要他进京述职。
该来的，终于来了。
许珩展开奏折，准备写进京的汇报材料。写到一半时他停笔，从怀中取出那封三年前收到的信。
信还未拆封。他答应过她，十年后再看。可如今……已过去三年，离十年之约还远。
但他忽然有种冲动，想现在就拆开，想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只是文字。
指腹来回轻轻搓着信封，过了一会儿会儿，他还是将信收回怀中。
“我答应过你的。”
他声音轻轻地道，“十年，就十年。”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青州城的夜市开了，灯火如昼，人流如织。
三年前，这里入夜便一片死寂。如今却有了不输江南的繁华。
许珩走到窗户的前面，望着这座他治理了三年的城池。
街角，一个互助社的布摊还在营业，几个女子正收摊，说笑着将布匹搬上驴车。
远处学堂的灯火还亮着，那是夜校在上课，教成人识字算账。
更远处，黑风山的方向，群星渐渐次第亮起。
那个人说，她要让百姓站着活。
如今，他们站起来了。
许珩转过身体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奏折上写下，“臣许珩谨奏，青州民间自治之法，其要在民自为治，官为辅助……”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将三年的实践，将那个人的理想，一一写进青史。
他知道，这条路还长。朝中阻力、地方反弹、人心复杂……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为了青州百姓，为了天下苍生，也为了……
与此同时，在某个无法言说的空间里。
晴枫睁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眼前是一片纯白，无边无际。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声音，只有她自己，和一个悬浮的光球，系统099。
“欢迎回来，宿主。”
099的声音依旧冰冷得跟上冻了一样，但似乎……多了一丝温度？
“我睡了多久？”晴枫问。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许珩的泪，窗外的雨。
“主世界时间三年，系统空间时间三秒。”
晴枫站起身，发现身体恢复了二十七岁的模样，长发利落束起，一双大大的眼睛中是经历两个世界的沉淀。
“良好？”
她挑眉，“我以为至少是优秀。”
“因宿主未选择最优效率路径和方法，攻略权贵，且提前结算任务，故评价降级。”
099停顿了一两秒钟吧，“但系统记录到，宿主在该世界创造了新的社会模式，影响了超过五千人的命运，改变了该世界的历史走向，这是数据库首次记录到的非攻略类深度干预案例。”
“许珩……怎么样了？”她忍不住问。
“根据世界线监测，许珩已升任青州知府，黑风互助社发展良好，社员超过八百人，分社遍布五县。青州成为大周朝赋税增长最快、民生最安定的州府之一。”
099调出一段影像，是许珩在窗户的前面写奏折的画面。
他老了，但也更沉稳了。晴枫看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欣慰，骄傲，也有……淡淡的伤感。
“他还会记得我吗？”她声音轻轻地问。
“宿主使用了积分保护记忆，所有相关人物均保留对李枫的完整记忆。”
099道，“许珩尤其。他每年枫叶红时，都会去黑风山那棵枫树下坐一天。”
晴枫眼睛微涩。还好……还好留下了记忆。
“那么，下一个世界呢？”
她收敛情绪，“我记得，我最初想选的是星际世界。”
“是的。”
099调出选项，“但经过评估，宿主的行事风格与星际世界匹配度较低。系统建议，第三个世界，可选民国商战或八十年代改革开放。这两个世界都处于社会转型期，宿主的商业才能和社会变革理念有更大发挥空间。”
晴枫看着两个选项的简介。民国商战，军阀混战，列强欺凌，但也是民族资本崛起的年代。八十年代，百废待兴，机遇遍地，是弄潮儿的黄金时代。
“我选八十年代。”
她几乎没犹豫，“我想看看，一个古老的国度如何焕发新生。
而且……”她笑了笑，“那个年代，女子也能真正撑起半边天吧？”
“确认选择，八十年代改革开放背景世界。”
099的光球亮了几分，“正在载入世界资料……载入完成。宿主将穿成1984年南方某县城国营纺织厂的女工，22岁，高中文化，父母双亡，有一个弟弟在读高中。主线任务，赚取第一桶金，十万元，并带动身边女性致富。”
“背景够艰苦。”
晴枫笑出来了，“正合我意。”
“是否立即传送？”
“等等。”
晴枫想了想，“在离开前，我能……再看看黑风山吗？最后一次。”
“可以。但只能看，不能干预。”
光球投射出一幅画面，黑风山的秋天，枫叶如火。那棵她“墓”旁的枫树已长到一丈多高，红叶满枝。树下，苏红袖、疤娘、春杏、小莲……还有许珩，都在。
他们在祭奠，但气氛并不悲伤。
小莲怀里抱着个婴儿，正咿咿呀呀地笑。春杏在说新布的花样，疤娘在比划新招的刀法，苏红袖和许珩在谈互助社的扩建计划……
“小莲去年嫁人了，丈夫是飞鹰寨的兄弟，对她很好。”
099解说，“孩子三个月，取名念枫。”
念枫……思念李枫。
晴枫抹去泪，笑出来了，“这就够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画面中的许珩。他正仰头看着枫树，阳光透过红叶，在他脸上洒下斑驳光影。他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转过头，望向虚空，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时空，仿佛交汇了一瞬。
“再见了，许珩。”晴枫声音轻轻地道，“再见了，黑风山。”
她转过身体，面向新的世界，一双大大的眼睛中重新燃起火焰。
“系统，传送吧。”
白光吞没了一切。
纯白空间里，只余099的光球静静悬浮。它闪烁了几下，发出机械的、却又似乎带着某种情感的语音，
“记录，宿主晴枫，第二世界任务完结。模式，自主创业与社会变革结合。成效，卓越。数据已上传总部……建议将此类模式命名为晴枫模式，纳入常规任务选项。”
“愿你在新的世界，继续发光。”
光球熄灭，空间归于寂静。
而在那个叫大周的古代世界里，许珩回到府衙，从怀中取出那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但他还是没有拆。
他将信锁进一个檀木匣，匣中还有那面铜镜，那本规划册，以及……一片风干的枫叶。
“十年。”
他对着匣子声音轻轻地道，“十年后我再看。那时我定会让你看到，你理想中的世界，正在成为现实。”
窗外，万家灯火。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新的篇章，在更远的世界，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