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外贸公司的质检标准清单送到仓库的时候，女工们挨个儿传阅了一圈，个个儿的面色都凝重。
愁得跟苦瓜没两样，都苦楚着脸，一脸褶子。
纸张上罗列着十七条要求。
什么尺寸公差要在正负0.5厘米内啊……
什么线迹每英寸不少于12针啊……
什么包装需有中英文标识啊……
那拉吧拉吧粑粑巴拉巴拉嘟嘟嘟嘟嘟都哒哒哒哒哒哒……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更详细的说明。
“这……这也太严了噻。”
张嫂拿着尺子比对一件刚做好的西装裙，肩宽差了0.8厘米，“咱们平时做衣服，差个一两厘米根本看不出来的嘛。”
“外贸品跟咱们平时的不一样。”
晴枫接过来张嫂手里的尺子，眼神挨个儿扫过清单上列的每一条细则要求。
“外商会按标准验收，差一丝丝儿都不行。但这正是咱们的机会，能做到这些标准的厂子不多，如果我们做到了，就迈过去了门槛，跟其他厂子的水平区别开来了。”
晴枫转过身体面向女工们，向大家宣布，“从今天起，咱们要做三件事情。刘婶负责把所有款式的纸样重新制作，用牛皮纸做，纸张更硬挺，把咱们不同衣服的每一个关键尺寸都给标清楚，把误差控制在0.3厘米以内。”
刘婶郑重点头，头点的得如捣蒜，“我今晚就开始搞噻！”
“小梅，麻烦你去跑一趟省城。”
晴枫从抽屉里数出五十块钱。
“找省纺织研究所，买一套标准色卡和色牢度检测试纸。再问问有没有简易的验针板，就是那种带放大镜的，是检查线迹密度用的。咱们要用这个检验咱们做出来的衣服。”
小梅接过来钱，小心收好，“保证完成任务！”
“再就是，咱们现有的七台缝纫机，全部统一针距设定。”
晴枫走到仓库里其中一台老式缝纫机前。
“李姐，你手巧，负责统一调整检查。每台机器先试车五十公分，我检查合格后才能正式用。”
“那可不得耽误不少工夫哇……”
张嫂有点心疼时间。
现在正是时间紧的时候呢。
“张嫂子啊，磨刀不误砍柴工。”
晴枫语气坚决，“咱们的外贸订单要是因为针距问题给咱退，那损失可是更大。”
陈阿婆坐在角落的藤椅上，一直没有说一句话，这时才开口，“小林，衬布也不够了。马尾衬只剩三米，做不了几件了。”
这可是一个难题。
马尾衬这种传统材料，现在很少有厂子生产。
晴枫沉吟片刻，“阿婆，如果改用树脂衬呢？”
“树脂衬硬噻，没马尾衬那种活气。”
陈阿婆大摇其头，“用那玩意儿做出来的西装，型是有了，但穿着不舒服，动作大了还哗哗响。不行不行不行噻。”
“那就在关键部位用马尾衬，其他地方用树脂衬拼接。”
晴枫想了想说，“领面、肩部、前襟用马尾衬，这样能保证挺括度。至于腋下、后背这些大面积都平整用树脂衬或者棉衬，可以增加活动量。”
陈阿婆眯眼想了想，“倒是可以试试。但拼接的地方处理不好会硌人喽。”
“我今晚就研究下拼接工艺。”晴枫说。
任务分配完毕，仓库里再次忙碌起来。
缝纫机拆卸的咔哒声、牛皮纸裁剪的沙沙声、女工们讨论细节的乌拉乌拉说话声，交织成一种紧张而有序的节奏。
晴枫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几块不同材质的衬布。
她用大头针固定组合方式，手指在布料间快速移动，脑海里同步调用099提供的资料。
“八十年代西装衬布常用组合方式……拼接要注意……衬布需斜裁，拼接缝需错开衣片缝，边缘需削薄……”
她拿起剪刀，开始试验。
两天后，许珩带来了省城面料商的消息。
“省纺织三厂新出了一批混纺面料，毛涤比例55：45，比你现在用的挺括，而且抗皱性更好。”
许珩把一叠面料小样放在工作台上，“这些的价格每米贵三块，但如果你能拿下外贸订单，这个成本可以接受。”
晴枫逐一抚摸小样，手感确实更细腻厚实。她抽出一块藏青色的对光看，“色牢度呢？”
“三厂有出口资质，面料都经过检测。这是检测报告。”许珩递过一份文件，“另外，我联系了省轻工学院服装系的老师，他们愿意提供技术咨询，不是免费，不过费用可以商量。”
晴枫快速翻阅报告，各项指标都达标。她抬起头，“许珩，这些资源，你怎么……”
“我说过，你这样的情况是政策要扶持的典型。”
许珩眨眨眼睛，“帮个体户对接正规资源，是【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商业局的工作内容之一。至于轻工学院的老师，他们也有科研项目需要实际案例，合作是双赢。”
很官方的解释，但晴枫明白其中的分量。没有许珩的人脉和推动，她一个个体户根本接触不到这些资源。
“面料我要一百米，三种主色。”
她迅速决定，“轻工学院的老师，我想请他们帮忙设计一套标准化生产流程，包括质检节点和控制方法。费用……我可以付，或者用技术合作的方式，他们出方案，我提供实践数据和改进建议。”
许珩一双大大的眼睛中露出赞许，“后者更好，能建立长期关系。我帮你约时间。”
他停顿了一两秒钟吧，“还有件事情。孙国富那边有动作了。”
晴枫停下手中的笔，“什么动作？”
“他在几个百货公司的采购科放了话，说个体户做外贸是不务正业，质量肯定不过关，让采购们谨慎。”
许珩看她一眼，“还暗示，谁从你这儿进货，就是跟国营厂过不去。”
晴枫笑出来了，不是苦笑，她是真觉得好笑，“他一个国营厂长，这么看得起我这个小个体户？”
“你越做越好，他就越没面子。”
许珩习以为常地说，“不过不用担心，百货公司采购科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只要你的东西好，价格有优势，总会有人愿意要。”
“我没担心。”
晴枫继续画图纸，“我只是在想……怎么能让他这些话，变成我的机会。”
许珩挑眉，“怎么说？”
“他不是说我质量不过关吗？”
晴枫一双大大的眼睛中闪过一道明亮的锐光，“那我就把质量做得明明白白，每件衣服附带质检报告，关键工序拍照留档，甚至可以邀请采购科的人来参观生产过程。透明到无可挑剔，谣言就不攻自破。”
许珩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一句话，缓缓点点头，“确实，但需要投入额外成本。”
“这是值得的。”
晴枫放下笔，“许珩，你帮我个忙，以【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的名义，组织一次个体经营规范生产现场会，地点就在我们仓库。邀请百货公司、供销社的采购负责人，还有媒体。”
“你想把事情闹大？”
“不是闹大，是立标杆。”
晴枫说，“让大家看看，个体户也能规范化生产，也能做高质量产品。这对整个行业都是好事，不是吗？”
许珩看着她，那种眼神又出现了，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欣赏。
晴枫都觉得有点起鸡皮疙瘩了。
他点点头，“好，我来安排。就把时间定在下周三吧，外贸公司考察前一天。正好，让他们看看你的准备。”
“行，就这么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