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晴枫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上班,下班就往仓库跑。
许珩帮忙弄来的五台旧缝纫机修好了,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地响起来。
家属院的五个女工,刘婶、张嫂、李姐、王姨,还有刚满十八岁的小梅,每天下班后就过来干活。
晴枫做了分工。
刘婶手最巧,负责裁剪和质检。张嫂踩缝纫机最快。李姐会绣花,负责装饰。王姨年纪大但细心,做整理包装。小梅年轻机灵,跟着晴枫学设计和记账。
她制定了简单的规矩,统一领料,统一交货,大家干活按件计酬。
一个蝴蝶结三分钱,一条发带五分,一件改良衬衫两毛。
手脚快的,一晚上能挣块把钱,抵得上在厂里干两三天。
消息传开之后,家属院又来了三个女工想加入。
晴枫筛选后收了两个手巧的,仓库里摆到了七台缝纫机。
问题也随之而来。
厂里的边角料不够了,晴枫跑遍了东州几家纺织厂,好说歹说才谈下稳定的供货,但价格涨了。
有人为了多赚钱赶工,针脚粗糙,晴枫坚决退货返工,那人闹了一场,说“都是邻居你较什么真”。
最麻烦的是闲话。
“女人家不老老实实相夫教子,搞这些名堂。”
“听说那个晴枫跟【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商业局一个男同志走得很近,啧啧……这里面门道可深了,你懂吧,肯定是那回事。”
“哪回事?那回事呗。还用明说吗,懂的自然懂。”
“这都是投机倒把,早晚被抓!”
这些话飘进林峰耳朵里,少年心气气性大,他火大得跟人打了一架,额头挂了彩回家。
“姐,他们说你是……是……”
林峰说不出口。
“是什么?”
晴枫没好气的给他上红药水,打架就算了,还把自己打伤了。
“说我跟男人不清不楚?说我不务正业?还是说我钻钱眼儿里了?”
“都有!”林峰眼睛红了,跟兔子似的,“姐,要不咱们别干了……”
“为什么不干?”
晴枫手上用力,林峰疼得龇牙咧开一张大嘴直叫唤。
“林峰你听着,我凭手艺赚钱,干干净净。许珩同志是帮我们解决问题,光明正大。那些人说闲话,是因为他们没胆量没本事,只能靠嘴皮子找存在感。”
她包好纱布,“你要是信你姐,就挺直腰杆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硬气做人。你要是信那些闲话,明天就搬出去住,别吃你姐这碗饭。”
林峰愣住了一会儿,看着姐姐眼里的坚决执着,眼神都清澈了,“我信你,我当然信你啊,姐!”
这还差不多。
晴枫哼一声,拍他背一巴掌起身走了。
那一天晚上,晴枫在仓库加班。
女工们都走了,她独自在灯下算账。
这半个月,出货三百多件,毛利八十二块,扣除租金、布料、工钱,净赚五十八块,挣得不算多,但证明了这条路可行。
窗外亮堂堂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宿主是否感到疲惫?”099问。
“有一点。”
晴枫揉揉眉心,干这种活就是费眼睛,“但更多的是兴奋。099,你知道吗?在上个世界,我要对抗的是整个封建制度。在这个世界,我要对抗的是偏见和贫困。但本质上,都是在开拓生存空间。”
“系统记录显示,宿主在两个世界的行为模式有高度一致性,解决自身生存,带动群体,最后尝试制度性改变。”
“被你发现了。”
晴枫笑出来了,“可能这就是我的道吧。”
门忽然被邦邦邦邦邦的敲响。
是许珩,手里提着一个铝饭盒,“猜你还没吃饭。在食堂打的包子,还是热的。”
晴枫接过来,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油润润的香。
她咬了一口,唔,还热气腾腾的。
“你怎么来了?”
“听说今天有人闹事,过来看看。”
许珩拉过凳子坐下,“解决了?”
“解决了。”晴枫简单说了情况,“我想明白了,要做大,就不能光靠人情。得立规矩,该严的时候严,该淘汰的时候淘汰。”
许珩赞许地点点头,“你比我想的还要果断。对了,有件事情,下个月市里要办轻工产品展销会,个体户也可以报名。我觉得你的东西可以试试。”
展销会!晴枫眼睛跟个小灯泡一样噌的亮了起来。那是面向全市、甚至外地客商的平台!
“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参加?”
“要有正式的经营主体,产品要通过质检。”
许珩说,“所以我建议你,注册个体工商户。虽然现在很多人还觉得个体户低人一等,但有了执照,你就是合法经营者,能开发票,能签合同,能参加正式的商业活动。”
晴枫心脏跳动微微加快,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注册个体户,意味着彻底告别铁饭碗思维,真正下海。
可行!可以做!
月光下,两个人的目光相遇。
晴枫看到许珩一双大大的眼睛中的信任,那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信任。
“感谢你带来的好消息,”晴枫眼神亮晶晶的,“我肯定要注册。”
许珩笑出来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表格,“申请材料我帮你准备好了。需要填的内容,我圈出来了。明天我陪你去【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工商局。”
晴枫接过来表格,纸张在手中沙沙作响。
她知道,一旦填上这些字,她的人生将彻底转过身体面向。
但她不怕。
许珩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八点,我在【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工商局门口等你。”
他走了,留下饭盒和一室月光。
晴枫慢慢吃完包子,收拾好桌子。
她铺开表格,拿起钢笔,在“经营者姓名”一栏,郑重写下,晴枫。
【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工商局的办事员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到晴枫时皱了下眉,“女同志?一个人?”
“一个人。”晴枫递上材料。
“经营范围……服装加工销售。注册资金写多少?”
“五百。”这是晴枫全部积蓄加上许珩借给她的两百,他说是“无息借款,赚了再还”。
办事员嘀咕了一句“胆子不小”,但还是盖了章。二十分钟后,晴枫拿到了营业执照,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有红章,有编号。
从此刻起,她是合法的个体经营者了。
走出【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工商局,阳光刺眼。许珩等在门外,递给她一瓶橘子汽水,“恭喜,林老板。”
“别笑话我。”晴枫接过来汽水,冰凉的玻璃瓶沁着水珠,“这才第一步。”
“但这一步,很多人一辈子不敢迈。”
许珩神情很认真地说道,“晴枫,你会走得很远的。”
她笑,“还用你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1984年的东州,街道两旁的法桐枝繁叶茂,自行车流如织。国营商店的橱窗里摆着搪瓷盆、暖水瓶,但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些私人小店悄悄开张了,卖些衣服、小家电。
时代在变,变得小心翼翼,但确实在变。
“展销会的事,我已经帮你报了名。”
许珩说,“摊位费三十块,我给你垫了。产品目录要在这周五前交,需要样品照片,我认识文化馆的人,可以借相机。”
晴枫一一记下,“我需要做一批精品。不只是发带头花,要有时装感的东西。”
“比如?”
“比如西装裙。”
晴枫一双眼睛中闪着光,“我在杂志上看过,国外职业女性都穿。咱们的布料不够挺括,但可以用内衬、垫肩,做出型来。还有风衣,秋天要到了。”
许珩惊讶地看着她,“这些你都会做?”
“不会可以学。”
晴枫说,“刘婶年轻时在上海裁缝店干过,懂一点。我再找些资料。”
“099,帮我查查八十年代初职业女装的款式特点。”
“正在检索……检索到《上海服饰》1983年合订本相关内容,已投影至宿主视觉界面。”
晴枫眼前浮现出清楚明确的图文。她边走边看,脑中飞速构思。
许珩见她忽然沉默、眼神专注,知道她在思考,便不再打扰。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走着,一个沉浸在构思中,一个默默陪伴。
到了仓库路口,晴枫才回过神来,“许珩,谢谢你。”
“又说谢。”
许珩大摇其头,摇的跟卜楞卜楞的拨浪鼓一样,“真想谢我,就把展销会搞好,让那些看不起个体户的人看看,女同志也能闯出一片天。”
“那当然。”她自信的笑容神采飞扬。
她转过身体跑向仓库,脚步轻快。
阳光洒在她背影上,白衬衫的衣角飞扬。
许珩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一次,我也会看着你,走得很远。”
风起于青萍之末。
时代的浪潮,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