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东州，热得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刺啦——刺啦——刺啦——刺啦——刺啦——
百货公司旁边的小街上，晴枫的摊子已经摆了半个月。一张旧课桌铺上蓝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发带、头花、改良衬衫，还有新推出的布艺钱包和钥匙扣。摊子旁立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晴峰手工，让生活多点色彩。
字是林峰写的，工工整整，便宜弟弟的字倒是还不错。
“姑娘，这发带怎么卖？”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停步。
“大姐好眼光，这是新到的碎花布，扎个马尾显得您啊特别的精神。一块二一条，买两条算您两块。”
晴枫笑着拿起发带，“您皮肤白，配这个藕荷色好看。”
妇女比划着，爽快地买了两条。
看有人买旁边几个年轻姑娘也凑过来，叽叽喳喳地围一圈儿挑头花。
晴枫一边收钱找零，一边用余光扫着街口，那里站着两个戴什么什么的人，是【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某个相关部门的，已经盯了她好几天。
许珩说过，这条街是试点，其实允许摆摊，但总有些人看不得资本主义尾巴，总是变着法子找茬。
果然，那两个人走过来了。
“谁让你在这儿摆的？”高个子的板着脸，“有执照吗？”
“同志，我在街道办登记过的。”
晴枫从抽屉里拿出登记表，“你看，这儿有王主任签的字。”
矮个子接过来表格，眯着眼看了半天，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字里行间细细地看。
“这写的是临时便民服务点，你这是在卖货，性质不一样。这些东西哪来的？”
“大哥们，这是我自己做的噻。”
晴枫不卑不亢，“纺织厂的布头，合法买的边角料。厂里工会都知道这事噻，我们车间主任王大妈——”
“少扯那些！”
高个子懒得细听，粗暴打断，“无证经营，罚款二十，东西没收！”
周围聚起一圈人。
那几个挑头花的姑娘赶紧放下东西溜了，只剩那个买发带的妇女没走，皱着眉看着。
晴枫的心往下沉。
二十块，是她这半个月利润的一半。更关键的是，如果今天服了软，以后这摊子就别想摆了。
【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
“同志，这是政策允许的……”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
矮个子已经开始伸手收桌上的货了，“再说了，你一个女同志，抛头露面做买卖的，像什么话？赶紧回家找个正经工作！”
这话听着太刺耳。
晴枫握紧了拳头，刚要开口，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王干事，李干事，这么热的天还出来检查工作？”
许珩不知何时到了摊子旁，手里拿着公文包，额上有些细汗。
他朝两个【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市管办的人点点头，语气温和，“我刚从街道办过来，王主任还说起这事，晴枫同志的情况比较特殊，父亲是厂里工伤去世的老工人，母亲刚病故，弟弟在读高中。厂里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她自谋出路，【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街道办是特批的。”
高个子脸色缓了缓，“许同志，不是我们为难她，只是资本主义……”
“但咱们也要讲讲人情嘛，而且政策风向也在变化，咱们国家也是在不断发展的，不是一成不变的是不是？”许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市里刚发了通知，鼓励待业青年、困难职工开展生产自救。晴枫同志这种情况，正是我们要扶持的典型。”
他转过身体面向晴枫，“晴枫同志，你写个申请，把家庭情况、经营内容、收入用途写清楚，我帮你递到区里备案。这样以后合规经营，谁也挑不出错。”
晴枫立刻明白这是台阶，也是一个机会，“谢谢许同志，我明天就写。”
两个【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市管办的人对视一眼，高个子咳了一声，“既然许同志这么说了……那这次就算了。但执照还是要办的，不能老这么临时的支在这。”
“一定一定。”
许珩笑着递过去两支烟，“辛苦二位了。”
人散了。
晴枫重新整理被翻乱的摊子，手有些抖，不是怕，是气的。
许珩帮她把歪了的招牌扶正，声音轻轻地说，“别往心里去。现在是【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变革时期，新旧观念碰撞，这种事免不了。”
“我知道。”
晴枫深吸一口气，“只是听他说女同志不该抛头露面，忍不住。”
“那是他们见识短。”
许珩从摊子上拿起一个布艺钱包，“这针脚，这设计，你的东西比百货公司卖的强多了。你靠手艺吃饭，堂堂正正。”
晴枫看他一眼，“许同志倒是开明。”
“我母亲就是裁缝。”
许珩来回轻轻搓着钱包上的绣花。晴枫盯着他在那搓她的花。
“小时候看她给人做衣裳，一件旗袍的工钱能换十斤米。那时候我就想，手艺人在哪个世道都饿不死，只要肯干，就有活路。”
他把钱包放回去，“这个我要了，多少钱？”
那还行。
不过他刚帮了她的忙，她还是说，“送你了。”
“那不行，做生意要明算账。”
许珩坚持付了钱，“晴枫，你想过扩大规模吗？”
“想过。”
晴枫眼睛跟个小灯泡一样噌的亮了起来，“现在家属院有五户参与，但都是各家做各家的，样子不统一，质量也参差不齐。我想弄个固定场地，统一裁剪、统一标准，然后分给大家做，按件计酬。”
“家庭作坊。”
“对。”
晴枫有些意外他懂这个，“但缺场地，也缺一笔启动资金买缝纫机、布料，还有乱七八糟的各种材料。现在用的都是各家老机器，三天两头的坏。”
许珩想了想，“【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商业局下面有个闲置的仓库，以前是放劳保用品的，现在空着。我可以问问能不能短期借用，象征性收点租金。至于缝纫机……区里去年淘汰了一批旧机器，虽然老，但修修还能用，我可以帮你问问处理价。”
晴枫愣住了一会儿，这还真让人很惊讶，之前没有想到过，“这……合适吗？”
“闲置资产合理利用，总比放着生锈强。”
许珩笑了笑，“但你要想好，一旦正式搞起来，就不是摆摊的小打小闹了。你要管人、管钱、管货，还要应对各种检查、非议。压力会很大。”
“更重要的是，有风险，可能会赔钱。”
她怎么可能会怕赔钱，怕失败？
怕就不是她晴枫了。
“我不怕压力。”
晴枫的眼睛坚定地直视他，“我怕的是有机会却抓不住。”
许珩看了她过了一会儿会儿，点头，“好。下周一我带你去看看仓库。”
仓库在城西的老工业区，红砖房，瓦片顶，对晴枫来说很有一种复古的风格。
门口挂着东州市【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商业局第三仓库的褪色牌子。
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里面堆着些破桌椅、旧账本，墙角甚至还挂着几个蛛网。
好在空间足够大，七八十平米，窗户朝南，采光好。
“一个月二十块租金，先租半年。”
许珩说，“水电自己找人接，但要安全。这是钥匙。”
晴枫接过来沉甸甸的铜钥匙，“许珩，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许珩正在检查窗户的插销，闻言停顿了一两秒钟吧，“我说过了，你这样的情况，是政策要扶持的典型。帮你，也是在摸索一条路子，如果困难职工都能像你这样自力更生，社会负担会小很多。”
很官方的回答。但晴枫从他眼底看到一丝真诚。
“谢谢你。”她郑重地说。
“别谢太早。”
许珩拍拍手上的灰，“最难的在后面。”
确实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