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个体经济进出口业务培训班设在轻工学院的红砖楼里,三十个学员,来自全省各地,都是这两年冒尖的个体户。
有做电器的、搞养殖的、开饭店的,做服装这行的只有晴枫一个女同志。
第一天上课,老师点名点到晴枫时,前排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回过头来打量她,“你就是东州那个接外贸单的女个体户?”
语气里有明显的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晴枫点点头,“是。”
“哎呀,真是了不起的女同志啊,女同志里的翘楚啊。”
男人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写着“不过是运气好”。
晴枫没理会他,这种人都不稀得给他眼神。
她翻开来笔记本,第一页写着课程表。
国际贸易实务、外汇结算、进出口单证、国际商法、商务英语基础……
密密麻麻,每天八节课,晚上还有自习,跟上学也没两样了。
讲课的老师有学院的教授,也有外贸公司的老业务员。
第一堂课讲国际贸易术语”,老师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老先生,开口就是一连串英文缩写,什么FOB、CIF、CFR……
老先生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灰簌簌落下。
学员们埋头记笔记。晴枫也听得非常专注,记笔记的手速飞快。
课间休息,那个胖男人居然还凑过来,“晴枫同志,你听得懂吗?我初中毕业,这些洋文跟天书似的。”
“慢慢学呗。”
晴枫合上笔记本,“不懂就问。老师说了,这一个月就是来扫盲的。”
“你倒是淡定。”
男人咂嘴,“我叫王大海,做五金件的。去年接了笔香港的单子,差点被信用证坑死,货发了,单证上有个字母打错了,对方银行拒付,货款拖了半年才要回来。”
晴枫心里一动,“王大哥,后来怎么解决的?”
“找了省外贸公司的人,请客送礼,托关系重新出了套单证。”
王大海大摇其头,摇的跟卜楞卜楞的拨浪鼓一样,“花了小两千。所以我一听说有这个班,立马报名,不能总当睁眼瞎。”
这人看不起人,说的这话实在。晴枫深有同感。
做外贸,光有产品不够,还得懂规则。规则不懂,就像蒙着眼过河,随时可能淹死。
幸好她之前干金融时虽然没直接做外贸,但多少工作中了解过一点。
晚上自习,让读笔记,教室里满屋子的灯火都通明,可亮堂了。
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叫李秀兰,是做藤编工艺品的。她也在读,发音很标准。
“你英语这么好?”晴枫和她搭话。
“我高中毕业,自学了点。”李秀兰不好意思,“我家在华侨农场旁边,从小听归侨说英语,耳濡目染。”
两个人成了学习搭档,正好一块学。
晴枫教李秀兰看面料成分、服装工艺,晴枫问她藤编有关的事。
其他学员见了,也自发结成小组,做电器的教机械原理,搞养殖的讲饲料配比,开饭店的分享成本控制……
这是培训班最宝贵的财富。
一群在市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实干家,聚在一起,互相补短板,因为有经验,讲话就实在,还有落地的案例可以当例子分析,比理论课本好懂多了。
第二周,课程进入实务操作。
老师搬来一摞真实的单证样本。商业发票、装箱单、提单、保险单、原产地证书……
每张表格都有几十个栏目,一个填错,整套作废。
“这是信用证。”老师举起一份文件,“也是外贸的生命线。你们要像看自家账本一样,把每一个条款吃透。最晚装运期、交单期、信用证有效期、议付行、还有,软条款。”
他在黑板上写下“软条款”三个字,“有些外商会在信用证里埋陷阱,比如需买方代表验货签字后方可议付,这就等于把主动权完全交给对方。遇到这种条款,要么改,要么拒。”
晴枫想起合作社那批西装裙。
当时全靠外贸公司代理,信用证是李经理把控的。如果以后自营出口,这些都得自己来。
“099,调取八十年代信用证诈骗典型案例。”
“正在检索……1982年青岛纺织品出口案,买方利用……收到货后故意拖延验收,导致卖方资金链断裂……”
那一桩桩一件件的案例,触目惊心。晴枫在笔记本上重重记下,“信用证条款必须明确、可操作、无歧义。”
培训第三周,发生了一件事情。
合作社那边,周敏打电话到培训班宿舍,孙国富带来的三十八个老工人,有十几个闹情绪了。
“按咱们的计件制,他们第一个月工资普遍只有三四十块,比在厂里还低。主要是刚上手有的不太熟练,也有的是干活确实不咋积极。”
周敏声音疲惫,“几个老师傅在车间里骂街,说咱们剥削工人,说个体户就是资本家。”
“其他人呢?”
“一半在观望,一半跟着闹。老王在做闹事的人的工作,但效果不大。”
“孙国富什么态度?”
“他躲起来了!一遇上事就躲!”
周敏语气带着怒气,气得冒火,“说是什么尊重合作社的管理,实际上他就是不想得罪人。”
晴枫握着话筒,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省城灯火璀璨,远处火车站传来汽笛声。
一个月,她离开才几天啊,后院就起火了。
“周姐,你明天开全体大会。”
晴枫冷静下来,“把账本摊开算给他们看,合作社上个月总利润五千八,扣除成本、公共基金,可分配利润三千二。二十三个老股东,按股份分红,每股分八十四块。新来的三十八个人,没有股份,只有计件工资,但这是第一个月,他们还不熟悉流程,效率低正常。”
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吧。
“你告诉他们,愿意留下来的,第二个月开始,可以申请预支工资参加技术培训,考核合格后效率提升,收入自然上去。不愿意的,合作社按劳动合同补偿一个月工资,好聚好散。”
“这么硬?”
周敏犹豫,脸色很迟疑,下不了决定,“会不会激化矛盾?”
“软了更麻烦。”
晴枫说,“合作社的规矩不能破。今天为几个人妥协,明天就有人会觉得规矩可以讨价还价。周姐,你记着,咱们不是慈善机构,是大家合伙做生意。情分要有,但底线更要有。”
“我明白了。”
周敏的声音坚决执着起来,“明天我就开这个会。”
挂掉电话,晴枫坐在床边,久久没动。
李秀兰递过来一杯热水,“家里有事?”
“嗯,整合出了点问题。”
晴枫接过来水,“老厂子的人,不适应新规矩。”
“正常。”
李秀兰说,“我家以前是公社竹编厂,【架空背景,与现实无关】放开后厂子散了,我拉了几个老师傅单干。开始也这样,嫌计件累,嫌要求严。后来我定了规矩。做得多拿得多,做得好有奖金。现在,那几个老师傅比年轻人还拼。”
她笑了笑,“人啊,都是逼出来的。有退路的时候,谁都不想使劲。没退路了,反而能激发出潜力。”
这话通透。晴枫点点头,“是这个理。”
东州这边,第二天的全体大会开得火药味十足。
旧仓库里挤了六十多号人。
左边是合作社老班底,二十三个人,坐得端正。右边是服装厂并入的三十八个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交头接耳。
周敏站在前面,黑板上写着几行大字,“合作社8月经营数据,总收入5876.8块钱,总成本2602.3块钱,净利润3274.5块钱。”
“各位老师傅、老姐妹们,账本在这,透明公开。”
周敏声音洪亮,“老股东二十三个人,按股份分红,每人平均拿到手的一百六十块,包括工资和分红。新来的三十八位同志,第一个月计件工资,平均三十四块五。”
底下哗然。
一个老师傅站起来,“这不公平!我们干了一辈子,手艺不比谁差,凭什么拿这么少?”
“张师傅,”
周敏看着他,“您这个月做了多少件?”
“十五件……但那是你们安排得不好!料子来得晚,机器不熟悉……”
“所以是效率问题,不是手艺问题。”
周敏打断他,“合作社的规矩,按件计酬。您做十五件,工钱四十五块,加上基础补贴十块,总共五十五,这是按规矩算的,清清楚楚。”
她转过身体面向所有人,“今天把话说明白,合作社不是国营厂,没有大锅饭。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好,有奖金。第一个月效率低,有情可原。第二个月开始,合作社提供培训,教大家用新设备、适应新流程。愿意学的,收入翻倍不是难事。不愿意学的……”
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吧,“合作社按劳动合同,补偿一个月工资,大家好聚好散。”
这话一出,安静了。
老王站起来,“我说两句。我老王,在裁缝铺干过,在国营厂干过,现在在合作社干。三个地方,三种活法。裁缝铺是东家说了算,干得再好也是打工。国营厂是吃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合作社,我上个月工资加分红,拿了一百八十六块。为什么?因为我带徒弟教手艺,合作社给我算股份。我做的活多,工钱就多。我检出的问题少,奖金就高。”
他看向那些老工人,“各位老兄弟,时代变了。过去那一套,行不通了。晴枫临走前跟我说,王师傅,合作社要的不仅是手艺人,还是合伙人。这话我琢磨了好久,合伙人是啥?就是你把合作社当自己家,合作社也不亏待你。”
张师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另一个女工小声问,“那……培训真能提高效率?”
“我作证。”
刘婶站起来,“我以前在纺织厂,一天最多裁五十件衣服。来了合作社,学了新方法,现在一天能裁八十件,而且尺寸更准。收入嘛……”
她笑出来了,“翻了一倍还多。”
数据摆着,例子摆着。
其他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闹事的人气焰消了大半。
周敏趁热打铁继续说,“愿意留下的,现在登记,明天开始培训。不愿意的,来找我办手续。但有一条,留下的人,必须遵守合作社规矩。再有闹事的,按章程处理。”
最终,三十八个人里,有五个老师傅执意离开,觉得他们年纪大了,不想折腾。
剩下的三十三个人,全部登记参加培训。
消息传到省城,晴枫松了口气。
这次的危机是化解看,但更深层暴露出来的问题还没解决。
合作社的凝聚力,不能光靠利益捆绑,还得让大家对厂子有了解有认同。
不能新来一批人,就这么搞一回,迟早把厂子搞散了。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合作社还得有文化建设,不仅要有手艺传承,有质量底线的认同,还要有互助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