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最后一周,学院组织去省外贸公司参观。
巨大的仓库里,集装箱堆成山,几辆叉车来回在箱子间穿梭。
一面空白的墙上挂着世界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航线。
东州—香港—新加坡—鹿特丹。东州—广州—马尼拉—洛杉矶……
“去年咱们全省的出口额,比前年增长百分之四十二。”
带队的业务科长跟大家介绍,“增长最快的是轻工产品,服装、玩具、工艺品。为什么?因为咱们劳动力成本低,产品质量上去了,价格有优势。”
他拿起一件展示的衬衫,“这件,咱们出厂价八块五,到美国零售价十五美元,按汇率算,翻了三倍多。利润哪去了?中间商、运输、关税……所以国家鼓励有条件的个体户、集体、企业都直接出口,减少中间环节。”
参观结束,李秀兰悄悄对晴枫说,“林姐,我有个想法,你说咱们能不能组团去广交会?你服装,我藤编,王大哥五金件……凑成一个江南特色展区,比单打独斗有吸引力。”
晴枫闻言眼睛猛地一亮,“好主意。我去跟培训班老师沟通。”
老师听了很支持,“省里正想推地域经济联合体的概念,你们可以做个试点。我帮你们协调一下展位的事,把你们的位置合并,面积也能大一点,多家合用。”
王大海也加入进来,他的五金件有的也可以用来做服装辅料,比如什么别致的金属扣啊、拉链头啊、胸针托……
总而言之,三个人一拍即合。
结业考试那一天,三十个学员,晴枫总分第一。结业证书上盖着省外贸厅和轻工学院的公章,轻飘飘的纸,沉甸甸的分量。
颁发证书时,培训班主任还特意提到晴枫,“晴枫同志不仅自己学得好,还能带动同学们组队合作,这个啊,体现了咱们个体经营者的格局和眼光。”
掌声中,晴枫接过来证书。她知道,这张纸不仅是一纸资格凭证。
回到东州是九月底,秋意已浓,路上人们换上秋装,路边的落叶也多了起来。
回到大本营之后发现,合作社的变化可大了,让晴枫很是惊喜。
新车间建起来了,三十多台缝纫机排列整齐,蒸汽熨烫台的白色雾气袅袅升起。墙上挂着各种“质量就是生命”、“效率就是根本”之类的标语,还有手绘的贴花,不知道是哪个心灵手巧的女孩画的。
还张贴了一张月度明星榜,张师傅的照片贴在最上面,旁边用大红字写着本月产量冠军!
周敏带着她参观,“咱们的培训起了效果。那效果可好了,老工人们很快掌握了新设备,效率就蹭蹭上来了。张师傅现在一天能做四件西装裙,月工资能到一百二呢。现在他可服气了,还主动申请要带徒弟呢。”
“离开的那几个呢?”
“有三个应该是去了孙国富新开的服装店,他退二线后,用补偿金开了个零售店。还有两个不知道细节,听说回老家了。”
周敏自豪地跟晴枫说,“晴枫,我按你说的,把规矩立住了。现在没人敢糊弄,因为糊弄的成本太高,一次警告,两次扣钱,三次就直接让走人了。”
晴枫满脸笑意夸她,“做得对,这要不是有我们这么靠谱的敏姐在,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呢。把事交给敏姐办,就是让人放心!对了,广交会样品呢?”
“在里间。”
样品室里,挂着一排新设计出来的衣服。
第一件是件真丝混纺的改良旗袍,保留了立领和盘扣,但腰身更合体,没过去的腰身掐得那么细。下摆改成A字型,好看遮肉,不显胯宽还方便行走。领口绣着苏绣的梅枝,虽然只有寥寥几针,但意境已经完全展现出来了。
第二件是香云纱外套,墨绿的颜色,材质的手感轻薄如烟。整件衣服对襟设计,衣服边是配的宋锦镶边。在灯光下一照,整件衣服的面料泛着隐约的光泽,朦胧有美感,就像江南的烟雨一样。
第三件是一件中西合璧、风格混搭的套装,中式立领的衬衫,下面配西装裤,腰间系一条宋锦腰带。既有传统西式正装的干练简洁,又有中式的从容气质和底蕴。
“盘扣用的是改良四合扣。”
小梅拿起一件给她演示,“看着是盘扣,其实一按就开,方便穿脱,方便职场的人上班赶时间。这个设计,可是陈阿婆和王师傅琢磨了好久才搞出来的。”
晴枫一件件抚摸过去。
不论是手感、做工还是设计,都超出了她的预期。
看得出大家很用心才做出这样的效果。
“广交会展位已经定了,小二十平米,和李秀兰的藤编、王大海的五金件联合布展。”
“咱不能被人比下去了,咱们需要个主题。”
晴枫看向那些衣服,“这些衣服,不是机器压出来的,是二十多个女工,一针一线做出来的。这里面有每一个姐妹的汗水和手艺绝活,这是咱们的故事,也是卖点。”
她想了想,“展板这么写,锦绣二字,取自衣锦还乡。但我们说的衣锦,不是富贵还乡,是每一个女性都能穿上体面的衣服,走在自己的路上,不必依附谁,不必看谁脸色。这是她们为自己挣来的锦衣。”
周敏记下来,“好,这个立意高。”
也许只有同为女性的人,才更能体会穿着买的体面衣服走在自己的职业道路上的感觉。
广交会前三天,晴枫带着样品提前到了广州。
秋天的广州依然闷热,流花展馆外彩旗飘扬,各种肤色的客商在其中穿梭往来。
十八平米的展位在轻工馆中间位置。
布展用了两天,晴枫设计了简洁的展陈,左侧挂服装,中间摆藤编工艺品,右侧陈列五金辅料。
背景板是一副水墨江南的意境画,上面中英文双语的他们的展览标语。
李秀兰的藤编衣架、首饰盒、屏风,与她们中式风格的服装相得益彰。还有王大海的金属扣件作为风格的点缀和碰撞,做成了样品卡,来供客商挑选。
开幕那一天,人潮涌动。
晴枫穿了一件自己设计的米色香云纱外套,头发利落束起。
周敏、小梅、陈阿婆都来了,穿着合作社的新衣服,漂漂亮亮气质典雅地站成一排,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第一批客人是几个中东客商,围着那件真丝旗袍看了很久,翻译在一旁帮忙解释盘扣在中国的寓意。
“手、工?”一个大胡子客商用生硬的中文问。
“是的,全手工,就是全部都是工人手动做的,而不是靠机器。”
晴枫拿来一件衣服,展示衣服内部版的内衬和精细的手针,“从裁剪到缝制,都是老师傅一针一线做的。这件衣服的归拔工艺,这位陈阿婆做了四十年。”
陈阿婆上前,用手势比划归拔的动作。客商们对陌生而神秘的东方文化看得入神。
“价、格?”另一个客商用蹩脚的中文提问。
“这件真丝旗袍,出厂价六十八美元。如果是批量订单,可以往下谈。”
“Too expensive。”客商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大摇其头,头摇的跟卜楞卜楞的拨浪鼓一样,“In Hong Kong, the similar style costs ONLY forty dollars.香港那边,类似款式只要四十美元。”
“但他们的面料是化纤仿丝,做工也是机器压的。”
晴枫不卑不亢,依旧面带得体微笑,“但是我们这件是真丝混纺的,穿上去透气亲肤。做工您也看到了,每一针都是活的。这件穿在身上,感觉完全不同。”
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吧,“我们卖的不仅是衣服,还是手艺,是时间,是故事。如果您只是要便宜货,广州白马市场有很多选择。但如果您想要真正有品质、有文化的产品,我们是唯一的选择。”
这话说得很自信,甚至似乎有点自负了。
客商们互相对视,大胡子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点笑容,“You are good at speaking words. I'll take twenty this samples. Please ship them to Dubai to my wife and her friends to try on. If they like them, I'd like to offer a follow-up order with at least five hundred pieces of clothes.你很会说话。这件,我要二十件样品。给我们寄到迪拜,让我妻子和她的朋友试穿。如果她们喜欢的话,后续订单至少会定五百件。”
不管怎么说,第一单成了。
接下来两天,展位前人流不断。
有欧洲买家对香云纱外套感兴趣,也有日本客商看中了宋锦腰带,还有美国商人想订一批中西合璧的套装,作为给他们公司里华侨高管的礼物。
李秀兰的藤编也卖出去了三百多套,王大海的五金辅料也接到不少单,出乎意料的是更多的是国内自己人的服装业的下单子,可能是旁边晴枫的衣服给打了个完美的广告吧。
三个人联合的优势显现出来了,客商往往一站式采购,服装配藤编收纳盒,再加点金属装饰,成套出售,利润空间更大,还卖的更快,客户还觉得自己赚大了。
第三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孙国富穿着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
他看到展位,愣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
“是晴枫啊,你们这展位整的真不错。”
“孙厂长怎么来了?”晴枫问。
“我也来学习学习。”
孙国富难得坦诚,苦笑叹气,“我的零售店开张一个多月了,生意也一般。所以我来看看真正的市场是什么样子。”
他仔细看了每件衣服,摸了面料,看了做工,最后叹气,“我以前总觉得,衣服不就是个穿身上的东西嘛,花样再多也是穿。现在看你这做出来的衣服才明白了,衣服是人的第二张脸,代表了身份和态度。你们做的衣服有态度。”
他指着那件香云纱外套,“就这件,我能进点货吗?放在我店里,当镇店之宝。”
“当然可以。”
晴枫说,“看在咱们这情分上给你批发价,不过得挂咱们锦绣合作社的牌子。”
“明白。”
孙国富点点头,“另外……我想正式入股合作社。设备折价、人员安置,都按你们的规矩来。我不管合作社管理的事,只要做股东。”
这是彻底服软,同样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晴枫伸出手表示友好态度,“欢迎。”
广交会最后一天,省外贸厅的领导来巡馆,在江南手作的展区停留了很久。
“这是一个体户的展位?”一个领导问。
“是的。”
陪同的李经理介绍,“东州服装生产合作社,股份制,自营出口。这次带过来展览的是她们融合传统工艺与现代设计的新产品。”
领导拿起一件衣服看了看,“不错,有想法有手艺。这样的个体户是好苗子,咱们得多扶持。”
这句话,成了她们展会的注脚。
结束后,晴枫清点订单,真丝旗袍卖出去两百件,香云纱外套一百五十几件,中西合璧的套装三百多套,加上其他零散订单,总额超过五万美元,按现在的汇率,折合人民币近十五万。
更重要的是,她拿到了三个海外客户的直接联系方式和进一步合作的苗头,建立了初步信任。
一个法国客商说,“我希望能在明年春季的广交会上看到你们的春夏系列。如果质量稳定,我们可以谈长期代理。另外,我们这里的高定线也很需要中国的绣工来丰富。”
回东州的火车上,晴枫靠着车窗,看窗外飞驰往后倒退的田野景象。
脑海里,099的声音响起,“宿主第三世界主线任务,赚取十万元人民币,当前完成度,152%。超额完成。帮助女性实现经济独立人数,61人。评价,卓越。”
“这个世界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吧?”
“按系统标准,已完成。宿主可选择结算离开,或继续停留,直至自然寿命终结。”
“我想再留一段时间。”
晴枫说,“合作社刚走上正轨,广交会的订单要落实,股份制要完善……还有,我想看着这个牌子,真正立起来。”
“理解。系统将进入低耗能监测模式,宿主可自由行动。如有需要,随时召唤。”
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辉煌绚烂的金红色。
晴枫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黑风山的枫叶,青州城的灯火,还有这个世界的缝纫机声、算盘声、广交会的喧嚣……
每一个世界,她都在播种。有的种子长成了树,有的还在萌芽。
但播种本身,就是意义。
火车呜——呜呜——呜呜呜——鸣笛,驶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