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旧仓库变成了一个四合扣的临时课堂。
晴枫把两套四合扣模具装在木板上,给大家一步步仔细地演示安装步骤。
也很简单,就把扣子的上下两部分放在模具对应位置,用锤子一敲,“咔”一声就合上了。
这可比缝纽扣快三倍,而且牢固。
“这个好啊!”
张嫂试了试,“一锤一个,不用穿针引线。”
“但要注意力度。”
晴枫提醒大家,“敲轻了扣不牢,敲重了会把布料砰砰地砸出印子。每人先拿废布练习,合格了才能上成品。”
女工们轮流练习。
锤子邦邦邦邦邦的敲击的“咚咚”声此起彼伏,不像是做衣服,倒像在打铁。
周敏趁空把晴枫拉到一边,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语气:“我刚得到消息,孙国富的劳保服订单出问题了。”
“哦?”
“他的厂子之前接了个两万套的单子,结果他为了赶工期,把一部分外包给了乡镇小厂。那些小厂子偷工减料,用的棉花是劣质的,线也细,人家收货的时候检查出来了,这个时候已经有一批货被退货了。”
周敏压低喉咙的嗓音,把声音放得很轻,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他现在忙得焦头烂额,正到处找人来搞返工。我估计……他现在可是暂时没精力找咱们麻烦了。”
晴枫挑眉,好消息啊,“这消息可靠吗?”
“可靠啊,可靠的很。我兵团战友现在在轻工局,就是他给我透的风。”
周敏的眼睛灵活地眨着,像是在跳舞,透出一点看好戏和幸灾乐祸的开心。
这是一个机会。
晴枫沉吟片刻,“周姐,你说……咱们能不能接他的返工活?”
周敏愣住,她可没想到晴枫是这个反应:“接孙国富的活?他可是……”
“敌人是敌人,生意是生意。”晴枫笑着说,嘴角比平时挑起的角度更高,是她想坑人时的表情,。
他需要人手返工,咱们需要钱和关系。如果咱们能把他的返工活干好,不仅能赚一笔,还能让他欠个人情,至少,以后不会在辅料上卡咱们脖子。”
“再说。”
晴枫眨了眨一侧的眼睛,“赚钱,尤其是赚对头的钱,既能赚钱,还能看他不情愿但忍辱负重的表情,双赢不是吗?”
双赢,指她们赢两次。
“但社里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有外贸单了,咱们忙得过来吗?”周敏有点担心误了她们自己的大事。
“返工是拆了重做,技术含量低,可以交给新手做。”
晴枫盘算着,“而且,孙国富为了赶工期,也为了不违约,他这个时候出的工钱不会低。咱们可以用这笔钱,添置设备,或者发奖金,犒劳犒劳大家伙这么长时间辛苦了,提提士气。”
周敏彻底被说服了,她定定地看着晴枫,眼神有点复杂,“晴枫,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怎么这么灵光!别人遇到打压,想的是怎么对抗。你这丫头想的是怎么把危机变机会!”
晴枫笑了笑,脸上带了点不明显的笑意,“去联系他吧。就说东州服装生产合作社愿意接返工活,绝对保质保量,但工钱要现结,按天现结。”
孙国富的电话打到仓库时,晴枫正在检查第三批成品。
“晴枫?”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疲惫和震惊,“你真愿意接返工活?”
“孙厂长,生意归生意。”
晴枫语气淡然从容不迫地说,没有孙国富想象中的幸灾乐祸和趁火打劫,反而公事公办地像是正经做生意。
“我听说您那边有点困难,正好我们合作社有人手。您开个价,合适我们就干。”
“……一千套,都要拆了重絮棉花、重新缝制。一套工钱两块五,三天内交货。材料我出,报酬现结。”
“两块五太低。”
晴枫跟他讨价还价,不肯放过这大好的抬价机会,“拆絮缝全套,至少三块。而且,先付三成订金。”
电话那头沉默。
但晴枫都能想象孙国富那张气得憋红的脸。
但最终,他还是咬牙切齿地说,“行!三块就三块!但质量必须过关,我派人盯着!”
“成交。”
晴枫愉快结束电话,她并不把孙国富派人盯着的狠话当回事。
差生才怕被盯着学习,好学生只会把这个视为展示自身实力的机会。
挂掉电话,晴枫叫来周敏,“接了一千套返工活,三块钱一套,三天工期。你挑十个手快但技术一般的姐妹,专门做这个。老手继续攻外贸单。”
“三天一千套?那可得加班……”
“加班费另算,不会亏待了大家的付出。”
晴枫说,“这批活挣的三千块,留一千进公共基金,剩下两千,一半发奖金,一半买新设备。我看了,咱们需要两台锁眼机,老用手工锁,效率太低。”
等消息传开,合作社像炸开了不锈钢铁锅一样爆炸热闹沸腾。
“接孙国富的活?那不是帮敌人吗?”
“你想啥呢!赚谁的钱不是赚!三块钱一套,三天就能挣三十块!比外贸单还赚!”
“晴枫姐真有本事,这种活都能揽到!”
有质疑,但更多的是兴奋。
多一份活,就多一份收入。
晴枫召集所有人,把话挑明,“接孙厂长的活,是为了挣钱,也是为了打开路子。咱们把他这单做好了,以后其他厂的返工活、零散活,都可能找上门。合作社不能只靠外贸单活着,要多条腿走路。”
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吧,继续说道:“但前提是,外贸单的质量不能降,进度不能拖。所以,分工要明确,周姐带一队专攻返工活。刘婶带一队专攻外贸单。两队独立考核,互不干扰。”
“那工钱……”有人小声问。
“返工活工钱日结,做完当天发。外贸单工钱按原计划,交货后结。”
晴枫很爽快说,“干得多,挣得多,多劳多得,咱们的工资都是公开透明啊,绝对公平合理,不让大家在这事上心里有疙瘩。”
这下没人有意见了。
接下来的三天,旧仓库昼夜满屋子的灯啊火啊的都通明,可亮堂了。
做返工活的埋头拆劳保服,棉花絮飞舞,像下雪。做外贸单的继续做西装裙,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的缝纫机声就没断下过。
周敏两边调度,眼都熬红了,晴枫看见后给她准备了眼药水,这时候这可是新潮货。
晴枫坐镇质检的大关,等练熟了,一件衣服过手,只要三秒就能判断合格与否。
到第三天晚上,一千套劳保服返工完成,打包运走。孙国富派来的质检员抽查了五十套,竟然全部合格。
“可以啊。”
那质检员难得露出满意的笑容,“比我们厂里那些临时工强多了。”
孙国富说话算话,当场结了尾款。两千七百块现金,厚厚一沓,交到晴枫手里。
晴枫没留自己手里,直接当场让周敏发下去。做返工活的,每人分到八十块,三天挣了平时一个月的钱。一个个喜笑颜开。
“晴枫姐,下次有这种活,我还干!”小赵媳妇数着钱,手都在抖。
“放心,少不了咱们大家伙的啊。”
晴枫也露出收获的笑脸说,“但前提是,还得把外贸单做好。那是咱们的根本。”
有了这笔钱,士气大振。
第四周,进度表上的赤字终于消失,变成了超前三件。
如此如此,这样这样,军训一样忙碌了很久。
等到距离交货期还有十五天的时候,二百四十件西装裙整整齐齐挂在仓库里,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挺拔的士兵。
但晴枫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这天下午,许珩带来一个消息,“外贸公司的李经理透露,这次验货的不是普通质检员,是港商亲自派的人,姓陈,是一个老师傅,特别严格。而且,他们不会全检,会随机抽三十件,只要有一件不合格,整批货都要重检。”
“三十件抽一件?”
小梅倒吸一口凉气,非常震惊的样子,“那……万一刚好抽到有问题的……”
“所以不能有万一。”
晴枫说,“咱们必须做到三百件全部达标。”
她叫来刘婶和周敏,“从今天起,每件衣服过三遍质检。三遍都过关,才能入库。”
“那时间……”周敏皱眉。
“时间不够就加班。”
晴枫斩钉截铁,“但质量不能松。告诉大家,这批货做好了,每一个人额外奖励二十块。做砸了……合作社可能就没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女工们铆足了劲,眼睛熬红了也不喊累。
陈阿婆坐镇关键工序,谁做的袖子弧度不对,谁装的领子歪了零点一厘米,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当场拆了重做。老太太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有件她亲自归拔的肩部,她觉得还不够“活”,硬是拆了烫了三遍。
到交货前三天,三百件西装裙全部完成。晴枫带着刘婶、陈阿婆、周敏,又随机抽检了五十件。
四十九件合格,只有一件不合格,不合格的那个是袖窿里衬有个线头儿没剪干净。
“这谁做的?”晴枫挑出来问。
张嫂站出来,脸涨得通红,“我……我太着急了噻……”
“线头剪了,再重新全部检查一遍衣服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晴枫把衣服递给她,“张嫂,你是老工人,不该犯这种错误。这次不扣钱,但大家要都听好了记住了啊,线头事小,但代表的是咱们的态度。态度不端正,手艺再好也白搭,因为人家就根本不信任咱们了,不给咱们单子,咱们就挣不着钱了。”
张嫂重重点点头,抱着衣服去返工了。
交货倒数第二天,她们又做了一次模拟抽查,从剩下没检查过的衣服里随机抽取一百件,刘婶、晴枫、周敏、陈阿婆四个人再次各检查一遍,一衣四审。
第一件,通过。
第二件,通过。
……
第十件,晴枫停住了。她用镊子从袖窿里夹出一根线头,不到一厘米,藏在接缝处。
“这个。”她放到托盘里。
刘婶脸色煞白,那可是她检查过的!
第十一件到第二十件,全部通过。
第二十一件,陈阿婆又停住了,胸省有一针跳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一百件查完,找出四个瑕疵。
合格率96%。但是不行。
不合格率4%,已经超过了合同规定。
如果这是正式检查,她们就已经被淘汰了。
她们这么多人四十五天的努力会全部付诸东流。
晴枫转过身体,面向女工们,“都听到了?一天时间,三百件全部重检。现在,分组,刘婶带一队查左半区,周姐带一队查右半区,我查关键部位。发现问题的,当场返工。今晚,所有人加班。”
没人抱怨。大家默默散开,搬箱子,拆包装,一件件检查。
灯光下,女工们埋头工作,只有翻动衣服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交流。
午夜时分,小梅忽然喊,“晴枫姐!这件有问题!”
是一件米色西装裙,后背的衬布拼接处有细微的起皱,是熨烫时温度不均导致的。
“还有这件!”张嫂也喊,“扣眼锁得有点毛!”
问题一件件被翻出来。到凌晨三点,总共找出十二件有瑕疵的,都是极细微的问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返工。”晴枫挽起袖子,“刘婶,你带三个人拆衬布。周姐,你带三个人重新熨烫。其他人继续检查剩下的。”
锤子声、熨斗声、缝纫机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楚明确。
等到等到天色快亮的时候,十二件全部返工完成。晴枫带着陈阿婆最后检查一遍,确认无误。
“装箱。”
女工们手脚麻利地重新包装、封箱。当最后一箱胶带贴好时,东方露出了鱼肚白一样颜色的晨光。
雨停了,晨光熹微。
大家忙了一晚上,晴枫给所有人放了假,让大家回去补觉,自己睡了一上午,还是不放心,又自己一个人回到仓库。
三百件衣服,已经分别打包装好,箱子上贴着中英文标签。
她打开一个箱子,取出一件,对着灯光细看,没问题。
藏青色的毛涤纶泛着柔光,肩线挺拔,腰身合度。这些衣服是她和二十多个姐妹,用四十五天时间,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不放心,从衣服中又随机抽了几件衣服,都没发现问题。
她把衣服放回箱子,封好胶带。
从布头到西装,从地摊到外贸,从单打独斗到合作社……这条路,她走出来了。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堆积如山的纸箱上,像一座小小的城池。
明天,这座她们的小城池将接受检验。
验货那一天,天空飘起了细雨。
外贸公司仓库外的空地上,三百件西装裙被随机抽出三十件,一字排开。港商派来的陈师傅六十多岁,精瘦,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放大镜和游标卡尺。
李经理、王工陪同,晴枫和周敏站在一旁。二十多个女工挤在仓库门口,屏息看着。
陈师傅不说话,只是检查。一件衣服要查十多分钟,量尺寸、看线迹、摸衬布、对色差、把衣服里外翻过来,看内衬的做工。
晴枫的心紧紧绷着,人家不愧是专门的检查师傅,检查的工具比她们齐全,检查的手续也多,看得也比她们仔细。
不知道有没有她们没发现的问题。
许久过去,抽出的三十件终于全部检查完毕。
全部合格!
“女同志们,可以了。”
他在验收单上签字,笑着说,“这批货,我们收下了。”
掌声响起。女工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四十五天的煎熬,终于换来这一纸签字。
李经理把晴枫叫到一边,“小林,陈师傅很满意。港商那边,可能会下后续订单。另外……”
她轻声说道,“省外贸公司计划在秋季广交会设个体经济展区,我推荐了你们。如果能上广交会,那就是真正走出去了。”
广交会。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
那是无数企业梦寐以求的平台。
晴枫用力攥紧拳头,“谢谢李经理。我们一定好好准备。”
“先把这批货发走再说。”
李经理拍拍她肩膀,“货款一周内到账。另外,陈师傅有个私人请求,他想见见做这批衣服的老师傅。”
陈阿婆被请过来时,还有些局促。
陈师傅看到她,眼睛一亮,“阿婆,这归拔的手艺……是上海鸿翔的路子吧?”
“你……你看得出来?”陈阿婆惊讶。
“我年轻时在香港造寸当学徒,师傅就是鸿翔出来的。”
陈师傅难得露出笑容,“这肩部的活气,只有老手艺人才做得出来。阿婆,有没有兴趣……带徒弟?把这手艺传下去?”
陈阿婆看向晴枫。晴枫点点头,“阿婆,您愿意教,合作社出钱,办个培训班。不只教咱们的人,也教外面想学的。”
“好……好!”
陈阿婆眼睛湿润,“我这手艺,总算……没白费哟。”
送走所有人,等晴枫回到仓库。女工们还没散,都在等着她。
“晴枫姐,货款什么时候到?”小梅问。
“一周内。”
晴枫说,“按股份分红。另外,每人二十块奖金,今天下班前发。”
欢呼声大的几乎要掀翻屋顶。
晴枫走到黑板前,擦掉“300件,45天”的字样,写下新的目标,秋季广交会。
“姐妹们,这批货做成了,但路还长。省外贸公司推荐我们去广交会,那是面向全世界的舞台。如果我们能站上去,接到的就不只是三百件的单子,可能是三千件、三万件。”
她转过身体,目光灼灼,“但要去广交会,咱们得做得更好。设备要更新,技术要提升,管理要更规范。所以接下来,合作社要改革。”
“怎么改?”老王问。
“股份制正式化。”
晴枫说,“大家按之前的股份,签正式协议。公共基金留一部分,剩下的钱,咱们买新设备,锁眼机、钉扣机、蒸汽熨台。还要建培训室,请陈阿婆、请轻工学院的老师,系统教大家手艺。”
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吧,“愿意继续跟的,留下。想退出的,可以按股份折现。但我把话放这儿,留下的人,将来分到的,不止是工钱,还有合作社的股份红利。咱们一起,把这个牌子做起来。”
没有犹豫。所有人举手,“我留下!”
阳光彻底冲破云层,照进仓库。三百个空纸箱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
而新的征程,已经在那片光明中,徐徐展开。
是的。这条路,她走出来了。而且,还要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