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一千四百元货款到账的那一天,她们合作社在旧仓库开了个分红大会。
六十多平米的仓库中央摆了两张长桌,桌上堆着一座小山似的现金,十元的大团结,五元的炼钢,两元的车工,还有一摞摞的毛票。
会计小梅戴着花色儿的套袖,面前摊开账本、算盘和股份登记表,神情严肃,可像回事儿了。
周围人笑她,小梅生气地一瞪眼:“发钱可是大事,大家辛苦这么久,一分一毛都不能给大家算错。”
“对对对,小梅这话说的没错啊!”
二十三个人,围成里外两圈。
等真正开始发钱时,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紧张的呼吸声和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
“先发工资。”
晴枫站在桌前,声音清楚明确,“按件计酬,一件八块。总件数三百件,工钱总额两千四百元。参与生产的二十三个人,每人基础工钱……”
她看向小梅。
小梅拨动算盘,“平均每人一百零四元三角五分。但按实际工作量,刘婶裁剪工作量最大,应得一百二十八元。张嫂、小梅、王姨缝制量前三,各得一百一十六元。陈阿婆技术指导,折合一百元,再加上阿婆其他的工作收入……”
她念一个名字,晴枫就从现金堆里数出相应的钱,用红纸包好,双手递过去。
“刘婶。”
“哎!”
刘婶双手接过来,红纸包沉甸甸的,她整个手都在抖。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她一个月工资最高也没超过五十块。
现在,一个半月,一百二十八块钱!
“张嫂。”
“在!”
红纸包递过去,张嫂紧紧攥住,眼圈红了。
一个接一个。
轮到老王时,他领着两个徒弟上前。晴枫递过三个红纸包,“老王师傅,八十六元。大李,七十九元。小李,七十五元。”
老王接过来,没立刻走,而是对着晴枫深深鞠了一躬,“晴枫,我……我对不住大家。上次那两件返工……”
“那都过去了。”
晴枫扶起他,打断他正说的话,不让他接着说下去,“咱们规矩立了,罚也罚了,往后按规矩来就行。”
老王嘴唇动了动,带着徒弟退到一边。
工资发完,现金堆矮了一小半。
晴枫继续下去,“接下来是奖金。外贸单顺利完成,每人奖励二十元。”
又是一轮发放。仓库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是喜极而泣的泣。
孙嫂捏着两个红纸包,一个工资,一个奖金,加起来一百多块,她喃喃自言自语,脸上满是激动,“孩子下学期的学费有了……还能给他买双新球鞋……”
最后,是分红。
“这次外贸单,总货款一万一千四百元。”
晴枫说,“扣除面料辅料成本五千二百元,工钱两千四百元,运输包装杂费八百元,净利润三千元。按合作社章程,留百分之三十作公共基金,九百元。剩余两千一百元,按股份分红。”
小梅翻开来股份登记表,“总股本三十八股。每股分红……五十五元两角六分。”
“晴枫姐二十二股,分红一千二百一十五元七角二分。”
“周敏姐五股半,分红三百零三元九角三分。”
“老王师傅三股半,分红一百九十三元四角一分。”
……
数字报出来,仓库里安静了一瞬,被这个数字吓呆了,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惊呼。
“一股就能分五十五块?!”
“我那两股……能分一百一十块?加上工资奖金……”
“我一个月挣了以前半年的钱!”
现金再次分发。
这次的红纸包更厚实。
周敏接过来自己的那份,掂了掂,看向晴枫,“这分红……是不是太高了?咱们不留点发展资金?”
“公共基金留了九百,够买两台新锁眼机啦。”
晴枫安抚她说,“第一次分红,要让大伙儿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钱揣进兜里,心才能定下来。”
她说得对。
分红拿到手,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变了,从最初的忐忑、怀疑,变成了坚定和对集体的归属。
这不是零工,是事业啊。
股份在手里,只有合作社好,自己才能好。
发完钱,晴枫邦邦邦邦邦的敲邦邦邦邦邦的敲桌子,让大家定一定心,“静一静啊,静一静。接下来是正事,签正式股份协议。”
小梅把油印的协议分发下去。
三页纸,条款一条条写得清楚明确,股份构成、权利与义务、分红机制、退出规则、纠纷解决……
“大家仔细看,不懂的问,别稀里糊涂就签。”
晴枫大声喊着说,“签了字,按了手印,就是合作社正式股东。以后合作社的每笔利润,都有你的一份。合作社的每笔债务,也要按股份比例承担。”
刚发完钱,没人犹豫,都果断签了。
老王第一个按手印,鲜红的印泥摁在名字上,像一颗沉甸甸的心。
接着是周敏、小赵、刘姐……二十三个手印,二十三个承诺。
协议收齐,晴枫也按上自己的手印。
她把协议装订成册,交给小梅,“这是咱们合作社的第一本账,也是第一份家底。可要收好了!”
散会后,晴枫叫住小梅,“把罚款登记表给我看看。”
小梅递过一个本子。
上面记录着这四十五天所有的违规处罚,老王师徒返工两件,扣十二元。孙嫂私自拿活回家,警告一次……
晴枫的目光停在“老王师徒”那一行。她合上本子,“你去忙吧。”
傍晚,晴枫在仓库后面的小巷里找到了老王。老师傅蹲在墙角,正在抽烟,烟雾缭绕里,背影佝偻。
“王师傅。”晴枫走过去。
老王赶紧掐灭烟站起来,“晴枫……有事?”
“罚款交了没?”
“正准备交。”老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票子,“这是十二块……我攒的。”
晴枫没接钱,而是问,“大李小李呢?”
“在里头收拾机器。”
老王叹气,“俩孩子,家里都困难。大李他娘有病,常年吃药。小李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上学……这十二块钱,是我替他们出的。但别告诉他们,就说……就说合作社减免了。”
晴枫看着老王花白的头发,粗糙的手,忽然想起黑风寨的老陈头,也是这么个倔脾气的老手艺人不认命不服输,重情义。
“钱你收着。”
晴枫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十二块钱,塞进老王手里,“罚款我垫了。”
老王愣住了一会儿,“这……这怎么行?规矩是我坏的,该罚!”
“规矩是规矩,情分是情分。”
晴枫按住他要推回来的手,“王师傅,我知道你难。带两个徒弟,手艺倾囊相授,出了事自己扛。但合作社不是旧社会的作坊,不是师傅带徒弟吃独食。咱们是共同做事,共同担责,也共同受益。”
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吧,“这十二块,算我借你的。以后从你分红里慢慢扣。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好好教徒弟。不是教他们怎么听话,是教他们真本事,裁剪的眼力,归拔的手感,还有对布料的敬畏。把手艺传下去,比罚十二块钱值钱。”
“再有,”
晴枫看着老王的眼睛,“以后有事,说出来。徒弟家里困难,合作社可以帮忙,咱们有互助基金,可以预支工资,可以安排灵活工时。别自己硬扛,把自己扛垮了,才是最大的损失。”
老王嘴唇颤抖,眼眶红了。
这个在裁缝铺干了三十多年、被东家呼来喝去、被徒弟背叛过、被时代抛下的老手艺人,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晴枫……”
他声音哽咽,像是喉咙里含了块石头一样,地说,“我……我老王这辈子,没服过谁。但你……我服。”
“不用服我。”
晴枫笑出来了,依然坦坦荡荡,“咱们一起,把这个合作社做好。让每一个靠手艺吃饭的人,都有尊严,都有奔头。”
她拍拍老王的肩膀,转过身体走了。
老王站在原地,攥着那十二块钱,很久没动。
直到大李出来找他,“师傅,该吃饭了。”
“走。”老王抹了把脸,“吃完饭,师傅再教你们一手,西装袖窿的归拔,我还有绝活没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