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有了钱,第一件事情是更新设备。
两台崭新的锁眼机从上海运来,电动的,还带自动切线功能。
以前手工锁一个扣眼要三分钟,现在只要三十秒。
一台钉扣机,专门打四合扣,“咔哒”一声,比手缝牢固三倍。还有两台蒸汽熨烫台,带吸风功能,烫衣服安全不起泡。
“这得花多少钱啊?”孙嫂摸着熨烫台光滑的台面,都不敢用力模。
“锁眼机一台四百五,钉扣机三百二,熨烫台两台六百。”
小梅给她报账,“总共一千八百二。公共基金出了九百,剩下的从利润里补。”
“值!”
周敏试了试锁眼机,“效率至少提高三成。而且机器做出来的,针脚均匀,质量稳定。”
设备到了,培训也得跟上。
晴枫请了轻工学院的老师,每周来讲两次课,服装结构、面料特性、机械原理。陈阿婆的传统工艺传习班也开起来了,每周末半天,教归拔、教手针、教老裁缝的手感。
报名的人超出预期。
不仅合作社的人来学,连外面的一些小裁缝、下岗女工也想来听课。晴枫想了想,定下规矩,合作社成员免费,外人每次收五毛钱茶水费,倒不是为赚多少钱,是为筛选真心想学的人。
合作社的牌子,渐渐渐渐在东州服装圈立起来了。
这天,晴枫正在仓库里调试新到的蒸汽熨斗,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停在门口,孙国富从车里下来。
几个月不见,他瘦了一圈,眼袋浮肿,西装皱巴巴的。
“晴枫。”
他开口,声音沙哑,“有空吗?聊聊。”
仓库里的人都看过来。周敏下意识站到晴枫身边。
晴枫放下熨斗,“孙厂长,里面请。”
她把孙国富带到仓库隔出的小办公室,倒了两杯茶。
“劳保服的事……我听说了。”晴枫先开口。
“彻底黄了。”
孙国富苦笑,得有百分百黑巧那么苦,或者冰美式那么苦,“两万套,退了一万二,剩下的客户也不要了。厂里赔了八万多,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他端起茶杯,手在抖,“晴枫,我以前……小看你了。觉得个体户成不了气候,觉得女同志就天然应该在家相夫教子。我错了。”
晴枫静静听着。
“我现在想明白了。”
孙国富抬起头,“国营厂这套老路子,走不通了。大锅饭,人浮于事,上头管得死,下面没动力。再这么下去,东州服装厂……怕是要倒。”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们合作。”
孙国富说出这句话,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厂里还有五十多台缝纫机,三十多个老师傅,有厂房,有执照。但这些在我手里是负担,在你手里……可能是资源。”
晴枫没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吹开浮叶,“孙厂长想怎么合作?”
“两条路。”
孙国富显然深思过,“,你们合作社挂靠到厂里,用我们的执照接单,我们收管理费。第二……厂里的设备、人员,折价入股你们合作社。我退二线,你来管。”
这话说得实在,也够狠,等于是把经营多年的厂子,交给一个曾经看不起的个体户。
晴枫放下茶杯,“孙厂长,你知道合作社现在有多少人、多少股份吗?”
“大概知道。”
“那你应该明白,合作社不是我一言堂。任何重大决策,都要股东会表决。”
晴枫说,“你说的两条路,我个人倾向第二条,设备、人员入股,按贡献折算股份,成为合作社的一部分。但具体怎么折价,怎么安排人员,得大家商量。”
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吧,“而且有言在先,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进来的人,必须遵守我们的制度。按件计酬,质量问责,能者多劳,多劳多得。国营厂那套论资排辈、吃大锅饭的作风,在这儿行不通。”
孙国富安静了好久,终于点点头,“我明白。那些老师傅……手艺是有的,就是被养懒了。你得给他们点时间适应。”
“时间可以给,但规矩不能破。”
晴枫说,“这样,你先回去拟个方案,设备清单、人员名单、折价依据。下周一,合作社开股东会,大家一起议。”
“好。”
孙国富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晴枫,不管成不成……谢谢你没落井下石。”
“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
晴枫送他出去,“孙厂长,时代变了。咱们都得变,才能活下去。”
送走孙国富,周敏立刻凑过来,“你真要收编他们?那可是五十多号人,成分复杂……”
“不是收编,咱们这是整合。”
晴枫说,“孙国富说得对,那些设备、那些老师傅,可都是资源啊。咱们要发展,要接更大的单,光靠现在二十三个人不够。广交会要是能成,订单可能是几千件、几万件,咱们吞得下吗?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可是管理起来,不好管吧……”
“你说的对,咱们要先立好规矩。”
晴枫看向仓库里忙碌的女工们,“你看,三个月前,她们还是散兵游勇。现在呢?分工明确,纪律严明。为什么?因为规矩立起来了,利益绑在一起了。”
她转过身体,“周姐,你准备一下,下周一开个股东会。把股份制章程、管理制度、奖惩条例,再给大家讲一遍。让大家伙每一个人都明白,合作社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咱们制定的好的制度,跟每一个人的付出都分不开关系。”
“明白。”
股东会开得很热烈。
当晴枫把孙国富的合作提议说出来时,仓库里的讨论声嗡得炸开了锅。
“国营厂要跟咱们合作?让我看看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些个老师傅哦,一个个眼睛嘛长在头顶上,他们能听咱们的?”
“五十多台机器啊……要是真能进来,咱们规模就大多了啊!那以后干活不是更快了吗!”
老王第一个举手,“我同意。我认识厂里几个老裁缝,手艺是真不错。就是脾气倔。”
小赵媳妇担心,“人多了,分红不就少了?”
“人多了,接的单也多了。”
周敏跟大家解释,“如果整合成功,咱们能接几万件的大单,利润总额上去,每股分红可能更多了。”
小梅算了笔账,“按照孙厂长给的初步清单,设备折价大概两万元,人员三十八个人。如果按一股一百元折算,他们能占两百股。咱们现在三十八股,合并后总股本二百三十八股。看起来咱们股份被稀释了,但如果合并后年利润能从现在的几千元涨到几万元,每股分红反而可能增加。”
数字摆出来,大家心里有底了。
“但有个问题。”
刘婶说出自己的担忧,“那些老师傅,能愿意按咱们的规矩来吗?他们习惯吗?”
“不习惯就学。”
晴枫说,“咱们可以设个三个月的过渡期,基础工资加计件,慢慢转过来。但质量要求、纪律规范,从第一天起就得必须遵守。”
“还有。”
她补充了一点,“合并后,合作社要更名。我都想好了,咱们就叫东州锦绣服装生产合作社。祝咱们和咱们的事业,都能前程似锦!”
“好名字!”
“好名字!”
众人连声赞成,似乎真的看见了未来的锦绣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