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格西苍鹰伯爵夫人亲自来了。
伯爵夫人是一个四十余岁的贵妇,但看上去很年轻精神,很有气势,双目炯炯有神。
她穿着深紫色长裙,披着镶银边的黑绒斗篷。
她进房间时随之带进来的是一阵凌冽的冷风和昂贵幽香的香水味,但看到女儿平静睡着的脸时,她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贵族矜持仪态。
伯爵夫人站在床边,声音哽咽地说,“好久没有看到她这样安详的睡脸了。”
“现在也只是暂时缓解了伊丽莎白小姐的症状。”
许珩谨慎地说,“想要进一步治疗,还需要长期控制她的情况,需要改变生活方式,持续用药,定期复查。”
“药……效果这么好的药……”
伯爵夫人转过身体,眼神里闪过一道威严的锐光,“你们用的是什么?如果是巫术……”
“是植物药材,夫人。”
安德鲁神父适时开口,“颠茄、曼陀罗、薄荷、桉树,都是上帝创造的植物。制备方法基于圣徒希波克拉底和盖伦等来自神的馈赠的典籍,我们只是做了些改良。”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这是配方抄本,您可以请任何医师验证。我们只收取药材成本和制备工时费。”
伯爵夫人接过来羊皮纸,却没有立刻看。
她打量着晴枫和许珩,目光在她们粗糙的修女袍和洗得发白的手上停留。
“听说你们还治好了铁匠的儿子。”她说。
消息传得真快,也许这就是伯爵夫人会找上她们的原因。晴枫想。
“是的。”她微微行礼,姿态谦卑地简单回答。
“平民和贵族,用同样的药?”
“疾病不分贵贱,夫人。但用药剂量会根据年龄体重,还有症状的区别进行调整。”
伯爵夫人沉默了片刻从腰间取下一个丝绸钱袋,放在桌上。
钱袋落下时发出沉甸甸的动人的钱币摩擦声响。
“这里有五十金币。”她说,“二十是这次的诊金。另外三十……我希望你们每周派人去府上一次,检查伊丽莎白的房间,确保空气清洁,没有诱发物。如果她需要新药,随时制备。”
晴枫没有立刻去拿钱袋,“每周一次,可以。但我们有条件。”
“你说。”
“丽莎白小姐需要适当活动。不能整天关在房间,天气好时要在花园散步,当然,要避开花粉多的植物。她的饮食要调整,有些食物可能诱发喘息,我们要记录排查。而且……”
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吧,“如果其他贵族问起,请如实告知治疗情况,但不要说细节,只说圣玛利亚修道院有舒缓喘息的方法。”
伯爵夫人微微眯起眼睛,仔细看睛,“你们想通过我宣传?”
“我们想帮助更多有同样痛苦的人。”晴枫说,“而贵族圈的消息传得最快。”
过了一会儿会儿,,伯爵夫人点了点点头,“可以。但伊丽莎白的健康是第一位的。如果我发现有任何不妥……”
“您随时可以停止治疗。”许珩接话,“但在此之前,请给我们信任,也给她信任。”
伯爵夫人离开时,天色已暗。马车的声音远去后,诊疗室里只剩下伊丽莎白平稳的呼吸声,壁炉柴火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渐渐起的秋风。
晴枫拿起那个钱袋。五十金币,沉甸甸的,丝绸面料上绣着苍鹰纹章。
“二十金币成本,三十金币利润。”她低声说,“这是第一个贵族客户。”
“也是第一个活广告。”许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浓的夜色,“如果伊丽莎白真的好转,其他贵族会像闻到血的鲨鱼一样涌来。哮喘、痛风、偏头痛、难治的伤口感染……贵族们有的是钱和治不好的顽疾。”
“那我们就要准备好产品线。”晴枫说,“喘息粉可以标准化生产。痛风需要秋水仙碱,我记得药草园有几株秋水仙,但毒性大,剂量要非常小心。偏头痛……可以用少量罂粟提取物,但必须严格管控。”
许珩转过身体,背靠着窗台,“晴枫,我们走得是不是太快了?一个月前,我们还在偷偷救铁匠的儿子。现在,我们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了贵族客户,五十金币入账,还有了……”
她没说完,但晴枫懂。有了希望,也有了更大的风险。
“不能停。”晴枫说,“要么前进,要么被吞噬。这个时代不会给女人,尤其不会给修女,慢慢成长的空间。我们必须快,快到别人来不及阻止。”
她打开钱袋,倒出金币。五十枚,在烛光下流淌成一条金色的小河。加上安德鲁神父的四十金币投资,加上原有的二十金币,她们现在有一百一十金币的资本。
十万金币的目标,完成了千分之一。
微不足道,但确实是开始。
“明天,”晴枫收起金币,“我们开始招人。先从修道院内部找,那些识字、手巧、且需要钱的修女。莉亚,那个总偷偷藏食物的女孩,她父亲是破产商人,她应该会记账。”
“还有玛丽。”许珩说,“洗衣房的修女,手指因为常年泡冷水而溃烂,但依然细心。她可以学药材处理。”
“老神父会同意吗?”
“他会。”许珩说,“今天他看到伊丽莎白的呼吸平稳时,眼里有亮晶晶的光亮。那是他当御医时想看到却从未看到的光。”
窗外传来晚祷的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的钟声。两个人同时看向床上的伊丽莎白,少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呼吸依然平稳,没有哮鸣音了。
“今晚我守夜。”许珩说,“你去休息。明天还有更多事。”
晴枫点点头,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许珩。”
“嗯?”
“如果你还是男人,现在会怎么想?”
许珩保持安静不说话的状态了很久。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银金色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像在发光。
“如果我还是男人,”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我大概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我应得的成功。我会计划如何扩大规模,如何垄断市场,如何成为这个时代的医学巨头。我不会想到,两个女人做这件事情,需要多少额外的谨慎和伪装。”
她抬起眼,紫罗兰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深不见底,“但现在我是女人。我知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知道每一个决定都要考虑这会不会被当作巫术,知道连呼吸顺畅这种最基本的事,对伊丽莎白来说都是奢望。所以……”
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吧,“所以我现在想的是,不是为了成为巨头,是为了让更多伊丽莎白能自由呼吸。不是为了十万金币,是为了证明这条路可以走通。”
晴枫看着她,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点笑容。
“你知道吗?许珩。”
她说,“有时候我觉得,你穿成女人,是一个正确的错误也说不定。”
“不论你过去再怎么理解我,理解不同的世界对女性的欺压和限制,对男女的不公正对待,都不如身临其境亲自体验一次,来得感同身受,对吧?”
许珩一时无话可说,片刻后只能无奈的说,“去睡吧,我的好搭档。”
晴枫离开后,诊疗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许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继续在笔记本上用蘸了墨水的羽毛笔想心思记录伊丽莎白的情况。
写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下来,看向自己的手。
毫无疑问这是一双女性的手。
手指纤细,骨节小巧,但手指的指关节处有薄茧,是常年研磨药材、操作器械留下的。
这双手能切开动物的气管做实验,能调配精确剂量的毒药解药,能画出精细的人体解剖图。
但这双手,按这个时代的法律,不能签署契约,不能拥有财产,不能独立行医。
这样不能,那也不能。
除非,她们可以创造新的规则。
许珩放下笔,走到窗边。
“好吧。”
她对着夜空低声说,“既然已经被困在这里,那就不如做点什么。”
与此同时。
在王都维斯塔的各个角落,关于圣玛利亚修道院能治喘息病的消息,正随着格西苍鹰伯爵家的马车轮印,在上流社会中悄然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