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的第七天,药草园里原本的一大片薰衣草全都枯死了。
晴枫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曾经紫雾般摇曳的植株,现在那样的美景已经不复存在。
但这种枯萎不意味着衰败,反而是新生。晴枫的目光越过枯萎,落在那几畦新翻的土地上。
那里埋着从北境商人手里换来的柳树苗,品种是药用的白柳,树皮里富含水杨苷。
买树的时候商人老科尔克搓着手说,“小姐们要这个做什么?这树苗还小着呢又不能当柴烧。”
晴枫没解释,只用一管她们自制的苔藓膏换了五十株幼苗,她知道科尔克的妻子有慢性关节痛,而苔藓膏能很好得缓解这种病的疼痛。
“冻死了三分之二。”
许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蹲在一株幸存的柳树苗旁,手指拨开泥土检查根系,“存活的部分长得也很慢。要到明年春天才能采收第一批合格的树皮。”
“病人等不了那么久了。”
晴枫说,“我们需要现成的原料。”
两个人离开药草园,走向藏书楼。
路过洗衣房时,她们看见玛丽修女正把洗净的床单挂上晾绳。
那女人的手指红肿溃烂,但她动作依然稳当,做事依然尽力细致,每张床单都抻得平整无皱。
许珩停下脚步,“玛丽。”
玛丽修女转过身,她今年才四十岁上下,但面容已经被长年的劳苦工作和凛冽的寒风刻出一条条的深痕,“菲奥娜修女。”
“你的手这样不行,需要上药处理。”
许珩说,“今晚晚祷后,来配药室。”
玛丽愣住,然后慌忙大摇其头,摇的跟卜楞卜楞的拨浪鼓一样,“不用不用,这只是老毛病了……”
“不能不当回事,不光是会疼,严重了还会化脓,甚至要截肢的。”
晴枫知道什么说服这些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的人,故意吓唬她。
“而且我们有工作给你做,不需要泡冷水的手上工作。报酬按日结,一天五铜币。”
玛丽的嘴唇动了动。
五铜币,相当于她半个月的零用津贴,还得是修道院按时发放的情况下。
“我……我字识得不多。”她小声说。
“不需要识字。”
许珩说,“只需要细心和耐心。你愿意来吗?”
玛丽看着她们,又看看自己溃烂的手,重重点点头。
配药室的地下空间比一个月前扩大了不少。
安德鲁神父以存放古籍抄本需要防潮为由,批了一小笔修缮费。实际上,那些钱被用来打通隔壁的旧储藏间,加装了简易通风管道,修缮的工人是通过气的自己人,把通风出口巧妙地藏在药草园一口废弃水井的井壁上。
“我们这还是缺人。”
晴枫检查着新到的陶罐成品率,有一些罐子的内壁上有细微裂痕,这个时候的手工业技术不成熟,这种情况是难免的。
不过问题也不大,可以用来存放质地粘稠的膏体。
“莉亚答应今晚来。”
许珩说,“她说她父亲教过她基础记账,认识阿拉伯数字。”
“玛丽可以负责药材清洗和初步粉碎。”
晴枫在墙上的规划图上做标记,“不过还需要一个人负责煎煮和灌装,必须是心细的人,要能严守时间的。”
“我来训练吧。”
许珩说,“接下来只需要等第一批原料到位。”
原料问题确实紧迫。
柳树皮库存只够生产五十份标准退热煎剂,而根据马丁传回的消息,光是铁匠行会就有至少二十户家庭明确表示需要。贵族圈那边,格西苍鹰伯爵夫人的茶会上,至少三位贵妇悄悄询问了治好她家伊丽莎白的事。
“要快速获得柳树皮,只有一个办法。”晴枫说。
许珩看向她,“你想动葛雷的库存。”
“他仓库里至少有五百磅干柳树皮,按市价约四金币。如果我们用灰晶苔藓膏和他换,他可能会答应,他的关节痛需要那个。”
“但他会追问用途。”
“所以我们不瞒他,我们需要一个固定的供应商同伴,不能每次都现找,太费功夫了。”
晴枫在长桌旁坐下,取出一张草纸开始写,“我们告诉他一部分真相,修道院要开展慈善医疗,需要基础药材。但我们不透露配方细节,只说是古籍复原的温和方剂。”
许珩皱起眉头,“他会相信?”
“他不一定相信,但他会算账。”
晴枫停笔,“葛雷是商人。如果他发现我们的药真的有效,会有两种反应,要么打压我们,要么跟我们合作。而合作的前提是,他得先看到价值。”
她写完,把纸推过来。那是一份简单的合作提议,
圣玛利亚修道院以灰晶苔藓膏,镇痛消炎,交换葛雷药店库存柳树皮,首批交换比例1,30,即一磅苔藓膏换三十磅柳树皮。同时,修道院承诺未来三个月内,所有成品药剂的药材采购优先从葛雷药店挑选购买。
“我们在让步。”许珩指出。
“暂时的。”
晴枫说,“等我们建立起自己的原料渠道方式,或者等其他药店主动找上门时,再重新谈判。”
窗外传来午祷的钟声。两个人同时起身,收拾桌上的纸张和工具。
走到门口时,许珩忽然问,“晴枫,你觉得我们最终会走到哪一步?”
“我不知道。”
晴枫回过头来。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现在停下来,我们之前做的一切都会归零。伊丽莎白会重新喘不过气,玛丽的双手会继续溃烂,铁匠们的孩子发烧时还是只能祈祷。而我们……”
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吧,“我们会变成两个在孤独的绝望中等待老死的修女,在日复一日的明知无用的祈祷中,看着自己的知识和能力毫无用处。一言以蔽之,等死。除了等死,什么也干不了。”
“那就继续往前走吧。”
她说,“反正后退的路,我也不想走。”
与葛雷药店的谈判定在三天后。
地点在王都东南区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二楼。
是葛雷选的,他既要避开教会耳目,又要避开医师行会的眼线。这个精明的商人已经嗅到了某种变化的气息。
晴枫和许珩提前一刻钟到。两个人都换了一身泯然众人的便装,深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客栈老板是一个独眼老头,收了一枚银币后就再没多看她们一眼。
葛雷准时出现。他五十二岁,矮壮身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商人长袍。外表倒是格外朴素。
手指上戴着三枚不同材质的戒指,那是行会里不同等级的象征。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学徒,抱着个木匣。
“日安。”
葛雷坐下,语气恭敬但眼神带着商人特有的敏锐精明,“安德鲁神父说,修道院有些古籍研究需要药材支持?”
“是的。”
晴枫向他推过去一个小陶罐,“这是我们最新的样品。灰晶苔藓膏,外敷在关节和部分肌肉上可以缓解关节肿痛、肌肉酸痛。”
葛雷打开罐子,小心地用手指沾了一点膏体,放到鼻尖轻轻闻一下气味,在自己一个微微变型的指关节上轻轻涂抹。
不一会儿,清清凉凉的药膏涂抹的地方竟然缓缓发热。
他的眉头微微挑起。
“质地细腻,苦味中带清凉感……不错。你们有多少?”
“目前每月可稳定供应十磅。”
晴枫说,“但我们需要柳树皮,干燥的、优质的、树龄三年以上的白柳树皮。”
“你们要这干什么,做什么用途?”
许珩接话,声音平静,“一本九世纪的修道院手抄本提到柳树之泪可用于退热,我们想重走古代圣人的尝试的路径。”
葛雷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
“柳树皮有是有,不用担心我们的库存很充足。”
他缓缓说,“但一磅苔藓膏换三十磅柳树皮……这个比例,你们可能不清楚市价。柳树皮虽不算珍贵,但采收、晾晒、储存都需要成本。而你们的苔藓膏,虽然效果可能不错,但你们没有经过医师行会的认证吧。那……是吧?”
他在压价。
晴枫听出来了,当然她有对付他的办法。
“葛雷先生。”
她往背后的椅子背上一靠,姿态闲适地说,“您右手小指关节,在天气转凉时会肿痛,对吧?这滋味可不好受啊。您事业发展得这么好,怎么也不想着治一下呢?不会是您不想吧?”
葛雷手指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