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案上的水汽已经散了,白牡丹的香气却还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地浮着,像一层看不见的纱。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
零零星星的几片,落在玻璃上,来不及化就被风卷走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叶知秋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缓。
秦欧珠扬扬眉,笑了一下。
“从你告诉我宋文澜和盛家有关系之后。”
叶知秋的眉梢动了一下。
她告诉秦欧珠这件事确实存了几分让秦欧珠代替自己去查的心思,但她没想到,秦欧珠脑子转得快不说,手也这么快。
面上却丝毫不显。
“这么说,还是我提醒你了?”
秦欧珠没有回答,继续道:
“如果只是家仇,我可能也就忍着了,我们秦家就剩我跟我爷爷了,大不了走就是了,但贺礼涛这个人,面慈心黑,徒有勾心斗角之力,全无杀伐果决之能,这么些年平步青云,因为什么,大家心里有数。”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叶知秋,唇角勾起一抹讽笑。
“原本还以为他至少在经济发展上有所建树,结果呢?”
叶知秋垂下眼眸,没有接话。
当年秦燧在任上“意外死亡”,s市的改革计划被紧急叫停,挪到了H省,当时贺礼涛任H省省长,虽说理论是秦燧提出的,但不可置疑,贺礼涛落地落得很好,这就是大功一件,后来他又调任C市市委书记,任期中成功改组晶锐制造,C市由此跃升一线。
如今恒丰的虚空显露出来,虽然叶知秋没有往下查,但是想也想得到,其中的泡沫和隐患,想必只多不少。
秦欧珠也没打算她会接话,伸手打开直饮水龙头,细细的水柱无声落进水壶中。
“人有贪欲不可怕,可怕的是贪欲与能力不相符,向内求不到,就只能拼命的从外界压榨,普通人再怎么往外扩,影响的也不过是身边的几个人,他可不一样……”
水壶已经快满了,水面贴着壶口,颤颤巍巍的,随时要溢出来。
秦欧珠伸出手,关掉龙头,壶里的水面晃了晃,最终堪堪停在边缘,没有溢出。
她拎起水壶,放到烧水底座上,按下开关。
“嘀”的一声,指示灯亮了。
秦欧珠转过头,看着叶知秋。
“事关重大,知秋姐你可以考虑考虑,我不着急。”
叶知秋气笑了,话说的通情达理,什么事关重大好好考虑,考虑多久?一壶茶的时间?
“还是那句话,道理都明白,怎么做?更重要的是,我自问没有那么大的能力,让你坐在这里,费这么大的力气做思想工作。”
秦欧珠这才终于笑起来,拿起茶壶,为她添了茶,笑眯眯地递到她面前。
“知秋姐这太过自谦了。”
叶知秋垂下眼眸,看着那杯茶。
“恒丰这边的事情,我能帮你,至于别的……”
秦欧珠摇摇头,语气肯定。
“恒丰只是其一,叶家才是我需要的。”
叶知秋抬起眼,视线正对她的视线。
“叶家我要是能说了算,还进恒丰做什么。”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矛盾,不过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叶知秋的父母是联姻,叶知秋的外家从商,能跟叶家结亲,确实算得上高攀。
都说上嫁吞针,吞针不至于,日子却也真的不算好过,叶汝良和叶汝灵是叶老前妻生的,胜利之后,才到的叶老跟前,想也知道,兄妹俩跟邱淑平亲近不到哪里去,不过碍于面子,而且邱淑平也硬气,所以勉强保持着和平共处。
但是叶知秋的母亲不行,自己能力有限,娘家支棱不起来,叶汝贤又是个万事不管的主,这口夹生饭到最后还是由做人媳妇的叶母吞了。
人一想不开就容易钻牛角尖,叶母心情抑郁,脾气和身体都跟着不好起来,偏偏还总觉得是自己没生儿子的原因,最后儿子没生出来,自己也跟着去了。
叶知秋的姐姐叶惊春那时候已经记事了,小时候恨死了叶汝灵,连带着叶汝良这个大伯父也恨上了,很是叛逆了一段时间。
叶老那会儿还在世,逢年过节自然都要回来吃饭,只要聚在一起,就要吵架。
那年叶惊春正是十几岁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跟谁都能顶嘴,叶汝灵也不惯着她的毛病,两人吵到要动手的地步,叶知秋见不得姐姐被欺负,就上前推了一把叶汝灵。
这一推,就把叶汝灵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推掉了,也永远推掉了叶汝灵做母亲的希望。
叶知秋也不过是个孩子,没人真的会对她怎么样,但有些东西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暴风雨或许总会过去,但是漫长湿冷的雨季却永久地笼罩在她上空,哪怕在最火热的青春,留给她的也不过是逃离一条道路……
这些秦欧珠不可能不知道,然而她却只是缓缓勾起一个笑。
“知秋姐说反了吧?你如果不想说了算的话,还掺合进恒丰这烂摊子里干什么。”
她说着,洗白的手指在桌子上划出一个大写的C,而后手指一点,又有条不紊地画了个M。
“卡米耶莫罗。”
“国际人权组织M国分部的领头人,于四年前在D国被极端分子刺杀,遗物最终由其在M友人接手。”
叶知秋的眼神冷了下来。
秦欧珠继续道,“卡米耶的母亲尚且在世,另外卡米耶当初收养了两个孩子,还经营了一家福利院,赵汉林那笔钱,就是用在这里了吧。”
叶知秋看着她。
“你消息倒是灵通。”
秦欧珠淡淡一笑,“托家里的福罢了。”
叶知秋定定地看了她两秒,方才移开视线,语气复杂。
“如果当年我们家没把人都交出去,我、我和Cam也不至于走投无路犹如丧家之犬。”
“各有取舍罢了,秦家也就剩这点力气了。”
秦欧珠淡声回道,抬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茶汤已经只剩温热,蜜香早随着水汽挥发殆尽,不似之前那般甘甜润滑,只剩下淡淡的茶香,带着一丝涩感,却是另一种爽阔。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越是被逼到被动地位,就越要迅速恢复主动地位,如果不能,往后就只能是一败再败,一败涂地。”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
赫然是一枚和邱淑平给叶知秋的胸针一样的胸针。
金属质地,红色字体。
“丢掉幻想,准备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