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严榷、郁瑾连带着韩拾等五人落地东南亚某国。
热带的气候和北城截然不同，空气里裹着潮湿的热浪，从机场出口出来，一股浓烈的植物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腐熟的花果甜味，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来接他们的车已经等在路边。
周恒站在一辆面包车旁，比上次见面黑了不少，穿着一件当地风格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他身边还站着个年轻小伙子，瘦，干练，眼睛不大，但很亮，视线在周围扫来扫去，带着一种常年混迹底层才有的警觉。
“严总，郁总。”周恒迎上来，寒暄了一句，“路上还顺利？”
“还行。”严榷扫了一眼四周，拒绝了那个小伙子伸过来替他拿行李的手，直入主题，“什么情况？”
周恒拉开车门，等几人上了车，自己才绕到副驾坐下。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车流，他才开口：“有点小麻烦。”
“什么麻烦？”
周恒从后视镜里看了严榷一眼，“一会儿到地方你们就知道了。”
车子穿过一片繁华的商业区，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和任何一个国际都市没什么两样，拐过几个弯之后，街道渐渐窄了，两旁的建筑也变得低矮陈旧，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门头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摄像头，在暮色里亮着红灯。
周恒摇下车窗，对着摄像头比了个手势。
铁门无声滑开。
车子驶进去，是一条不长的林荫道，两边种着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宽大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林荫道尽头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墙面。
没有围墙，没有大门，花园小径和这边也是连着的，路边的监控探头就转了过来，镜头黑黢黢地对着车窗，毫不遮掩。院墙根下几个不起眼的黑色凸起是地感线圈，车胎碾过碎石路面的瞬间，门廊深处的感应灯无声地亮了一排。
“VIP区。”周恒回头解释，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只接待预约客户，配的是最好的安保系统，只能在外围看看，再往里进不去。”
严榷点点头，没有多问。
周恒把车停在林荫道一侧，熄了灯。
几个人没有下车，就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向那栋白色小楼。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小楼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被三角梅的枝叶切割成碎片。二楼靠东边的一个房间，窗帘没有完全拉严，露出一道缝隙。
“就是那间。”周恒压低声音，指了指那个方向，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的望远镜，调了调焦距，递过去。
严榷接过来，举到眼前。
镜头里，一个年轻女人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书。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纯棉白色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严榷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张脸。
他见过照片，在郁瑾给他发的资料里。
原本和秦欧珠还只是五官轮廓有些相像，不过因为生活环境不同，照片里的女孩子要瘦的多，皮肤也是阳光暴晒之后又没能及时护理的黯黑。
但这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孕的原因，虽然还没有显怀，不过整个人看起来都圆润了一些，皮肤也养好了，看起来倒是有五六分相像了。
严榷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放下望远镜，没有再看，只是看向周恒。
“盛家安排的？”
对于他的敏锐，周恒脸上没有多余的意外之色，点点头。
“严格来说她算是盛家老幺盛士豪的私生女，母亲出身风月场所，所以这些年一直流落在外。”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十几年不养，现在突然要认，想也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
严榷问：“确定是她吗？”
周恒点头：“已经做过基因检测了。”
严榷沉默了几秒，又问：“她知道自己怀的是什么吗？”
周恒怔愣了一下，再次点头，“知道。”
下一秒就听见严榷说道：“明白了，既然都确定了，直接就地解决吧。”
周恒有瞬间的意外，转头看向郁瑾。
郁瑾的目光同样闪过一丝错愕，不过在对上周恒的目光后，迅速回复平静无波。
“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她开口，语气利落到坚硬。
周恒皱眉：“不用保证母体安全的话，难度要低很多，只不过……”
他斟酌着开口，“这么一来的话，盛家那边……”
严榷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车窗外暖黄色的灯光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看不清在想什么。
“盛家那边我来处理。”闻言他睁开眼，语气极沉，“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
周恒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最后化作了一句。
“知道了。”
车子在默然中再次启动，七拐八拐，驶出那片混杂着霓虹与阴影的区域，停在了 一栋不起眼的独栋别墅前。
这是周恒提前租好的落脚点，远离闹市，周围住的都是当地人，没什么闲杂人等在附近转悠。
进门之后，几个人在客厅里坐下来。
周恒把从机场接人时带的一沓资料摊在茶几上，又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几张卫星图和现场拍摄的照片。
韩拾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对着屏幕低声商量起来。
严榷则坐在沙发另一侧，没有说话。
面前的冰镇饮料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凝结出水珠，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圈。郁瑾盯着那个水圈看了一会儿，目光又移开，落在茶几上那些散落的照片上。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韩拾和周恒把方案敲定下来，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客厅里坐着的就只剩下严榷和郁瑾。
安静了几秒。
郁瑾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
火光在她指尖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她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白烟，面容在那团模糊的雾气里显得有些遥远。
“说实话，”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挺意外的。”
严榷转过头看她。
郁瑾看看他，指间的火光明明灭灭。
“从你嘴里说出就地解决几个字。”
严榷沉默了一瞬，语气平淡，像是解释，又像是单纯分析。
“从她选择怀上这个孩子的那一刻起，就应该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周恒之前应该也跟她说清了其中的原因。她既然能享受孩子给她带来的好处，自然也应该承受孩子带来的风险。”
郁瑾长出了一口气，唇角勾了勾。
“道理是这样，不过因为说的人是你罢了。”
严榷抬眼看着她。
“以现在的情况，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这一个。你说和我说，有什么区别吗？”
郁瑾没有接话。
她伸手掸了掸烟灰，灰白色的灰烬落进烟灰缸里，碎成细末。
“你知道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从你说出这句话开始，你就没有退路了。”
严榷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
“你觉得我之前就有？”他说。
郁瑾没有说话。
同谋共犯和主谋的区别，他们都心知肚明。
严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脏活总要有人来做。”他说，声音低下去，“我宁愿是我。”
郁瑾转过头看他。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
“你凭什么就认为应该是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锋利的讥诮，“你以为你是救世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