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债?要什么债?”
贺礼涛眼皮颤了颤,终于有点压不住火。
“谁欠他秦燧的?”
郑怀远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
“秦欧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说到底还是要把恒丰翻出来,盛家的钱,南洋的渠道,非正规的进出……这些事情在晶锐没爆的情况下,都算作灵活手段,可是在晶锐差点崩盘的情况下,就变成了……”
郑怀远顿了顿,最后还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两个字。
“激进。”
贺礼涛眉头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郑怀远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目光定定地看向茶几上的茶杯。
“审计署已经开始介入调查了,你应该知道这么下去会是什么结果……”
贺礼涛靠在椅背上,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怀远却已经全都想清楚了。
专业论文佐证、资金链存疑……
那些曾经在秦燧身上发生的事情,如今原样在贺礼涛身上重演。
秦欧珠聪明就聪明在,她不证明自己是对的,她只证明贺礼涛是错的。
因为贺礼涛是不能错的。
他错了,整个大方向就都可能错。
在这一点上,那些真正掌握着话语权,端坐棋局两侧维护平衡的人,当初是怎么默认秦燧被害,如今就会怎么把贺礼涛拖下来。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咽进嘴里,茶味裹着苦意碾过喉咙。
郑怀远心中苦笑。
谁能想到,最是光明磊落的秦燧,会生出这样一个机关算尽的女儿。
“大哥,特殊时期,我最近就不过来了,还有敏芝和文柏他们,你……”
贺礼涛这时候才终于转过神来一般,哦了一声,说道:“没事,我理解……”
说完,他想了想又说道:“算了,文柏那孩子,你跟他说他未必肯听,我来跟他说吧,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我心里有数。”
郑怀远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家儿子跟自己就差势同水火的关系,最后还是点点头,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
走廊里很安静,灯没开,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
郑文柏果然没走,看见郑怀远出来,就像是没看见一样,把头转到了一边。
郑怀远见他这样,心头又是火又是无奈。
“你在这干嘛?”
郑文柏看了他一眼,倒是老老实实回答了,就是语气不太好。
“你又不让我在里面待着,我不在这我在哪。”
郑怀远被他噎了个正着,有心想教训他,又怕他这个脾气,真激起他火来,没准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只得说了句:“一会儿去看看你舅舅,他有话跟你说。”
郑文柏一听这话,起身就准备往书房去。
郑怀远见他这样,心里的无奈更多了几分。
郑文柏出生的时候,他正是最忙的时候,后来孩子大了点,他又外派,贺敏芝跟他一起,郑文柏相当于一半时间在裴家,一半时间在贺家,再加上郑怀远和贺敏芝都是严肃认真的性子,是以郑文柏跟他俩都不亲,尤其是郑怀远,父子俩闹得最凶的时候,连坐一张桌子上吃饭都能吵起来。
反倒是贺礼涛,性格平和,耐心也足,更能跟郑文柏聊到一起去。
只是想到如今的局势,郑怀远心里总觉得不安生,所以到底还是把人拉住,又叮嘱了一句。
“你也这么大了,有些事能说有些事不能说,心里要有数,尤其是之前那种话,更是提都不能提,知道了吗?”
郑文柏听到一半就已经把眉头竖起来了,也知道在贺家,不能跟自己亲爹闹起来,于是只匆匆说了句“知道了”,就走了。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贺礼涛正在给自己泡茶,见他进来,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乐呵呵的模样。
“怎么着,瞧你这样,这是又被你爸说了?”
郑文柏不吱声。
贺礼涛端着茶杯坐下,一边翻着手头上的文件,一边慢悠悠地开口。
“他是你爸,你怎么都要给他点面子不是?”
郑文柏瓮声瓮气开口。
“我也没有不给他面子啊,您看他今天那么说我,我不也没跟他顶嘴吗。”
贺礼涛抬眼看了他一眼,挑眉笑笑。
“他也是为你好,刚还跟我说,要送你出去历练历练呢。”
郑文柏一听这话,炸了。
“历练什么历练,我都多大了,他早干嘛去了?这会儿关心起我了,再说了,我历练得还不够吗?!”
贺礼涛把手上的文件放下,神情认真起来。
“这事儿你得听你爸的,他真是为了你好,我也赞同的,要不是你舅妈不肯,我还想把她和你妹妹一起送出去。”
郑文柏听着,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来。
“舅舅,你跟我说实话,这事儿是不是已经很严重了?”
贺礼涛看了他两秒,随后低下头,将视线重新放回到眼前的文件上,嘴里不甚在意道:“什么严重不严重,没有的事,你一个小孩子不要操心那么多。”
郑文柏往前走了一步,语速快了几分,
“没事的话,你为什么要把舅妈和芃芃送出去,我不走,不就是一个秦欧珠吗?交给我……”
贺礼涛打断他的话,眉头皱得死死的,语气中满是不认同。
“文柏!不许胡说!秦欧珠做什么了?再说,她也算是你嫂子,这话往后不要说了!”
“她算我哪门子的嫂子,不说这个也就算了,说起来我倒是还真是想要把账给他俩算清楚了!”
说完,也不再跟贺礼涛多说,径直往外走了。
贺礼涛才张嘴说了个“文……”字,门已经被关上,徒留下一室昏暗静谧,过了许久,贺礼涛方才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哼笑。
要债?
要什么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掌在扶手上轻轻拍动。
什么对的错的,一个小丫头,真以为弄出点小动静就能把他拉下马来,什么对的错的,形势一转,对错就都翻盘了。
而那些本就在望风的人,永远只会站在赢的那边。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沉吟片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加密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西山那边,该动一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应了一声。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站起身,打开门,关上门,走了出去。
餐厅里,妻子已经准备好了晚餐,他走过去,揽过妻子的腰,轻轻吻了吻。
“晚上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