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严榷到袁勇原办公室的时候，老头正对着图纸皱眉。
东麓精密的老厂区，袁勇原的办公室在最深处，推开窗就能看见车间。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老式办公桌，几把木椅，墙上挂满了各种图纸和工艺参数表。
“严总来了。”袁勇原抬起头，没什么客套，直接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你们那个方案，这里——动态补偿算法，理论上没问题，但真要落地，需要改三条产线的工艺参数，一动就是钱，你能确保能同时兼顾吗？”
严榷走过去，站在图纸前看了几分钟。
袁勇原也不催，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等着。
“改三条产线，前期投入大概多少？”
“我让人粗算过，一千万打底。”袁勇原放下保温杯，目光落在严榷脸上，“得一次性到账。”
话里带着锋芒。
意思很明显，钱什么时候到账，他什么时候行动。
“钱的事，我需要先跟秦总确认。”严榷的语气很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悦，“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方案是我做的，落地过程中所有的问题，只要是方案里的，我都可以跟你保证我这边会负责解决，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具体实施上，不要打马虎眼。”
袁勇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严榷这话说得直，却是他习惯并且能接受的方式。
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话术，没有什么拐弯抹角，丁是丁卯是卯。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先往下推。”他重新拿起图纸，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些，“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改到一半，你那边资金断了，可就不是我的责任了。”
“不会。”严榷说，“如果真的因为资金问题中断，我一力担责。”
袁勇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有点糙，带着老师傅特有的爽利。
“你小子，倒是有点意思。”他放下图纸，站起来，拍了拍严榷的肩膀，“走，带你去车间看看，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技术落地’。”
两人一起下楼，走进车间。
机器轰鸣声中，严榷跟在袁勇原身后，看他指着一条条产线，讲那些只有老师傅才知道的门道。哪条线容易出故障，哪个参数调起来最麻烦，哪台设备是厂里的“老黄牛”。
严榷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都是关键处。
袁勇原心里有了数——这个人，是真的懂。
从东麓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韩拾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回聚鑫还是回公寓？”
严榷靠在后座，揉了揉眉心。
“回公寓吧，今天不加班了。”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秦斯鸻。
接起来，那边传来秦斯鸻懒洋洋的声音：“严总，晚上有空吗？”
“刚下班，正准备回去。”严榷说，“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找你打球。”秦斯鸻顿了顿，“四点半，老地方，来不来？”
严榷笑了一下：“来。”
电话挂断。
韩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直接过去？”
“直接过去。”
严榷到的时候，秦斯鸻已经在练球了。
私人会所的台球室里，他正弯着腰瞄准，一杆出去，红球应声落袋。听见门响，他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严榷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里的盒子上。
“哟，严总来就来吧，还带什么礼物。”
严榷走过去，把盒子递给他。
秦斯鸻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
“百达翡丽，鹦鹉螺。”他抬头看严榷，“行啊，这是下血本了？”
“不是血本。”严榷说，“之前答应跟你打球，一直没来。赔罪的。”
秦斯鸻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够诚意。”他把表取出来，戴上，挥了挥手腕，“怎么样？”
“挺好。”严榷说。
秦斯鸻满意地点点头，拿起球杆，扔给严榷一根。
“来，先打两局，打完再说。”
两人打了两局，一胜一负。
秦斯鸻把杆一放，拿起外套：“走吧，去我家吃饭。”
严榷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秦斯鸻已经往门口走了，“不然你以为我今天约你干什么，你小子，可以啊，不声不响进展神速，这不，许家那位许夫人都专门打电话来问呢，我妈就说见见你……”
他停了停，看着他，“也好对齐一下颗粒度嘛。”
严榷一点都不觉得这个玩笑好笑，脚步明显都沉重了起来。
秦斯鸻这下是真舒坦了，一副你小子也有今天的表情。
“怎么，怕了？”
“不是怕。”严榷近乎机械地否认，“就是有点突然。”
“突然什么。”秦斯鸻到底没继续看他笑话，“早晚要见的，走吧。”
说着抬起手上的腕表，看了看时间。
“虽然说我是觉得没必要买东西，不过我想你的性格呢是肯定要买的，别说做兄弟的不地道啊，我可是给你留时间了。”
严榷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了个谢，“谢谢。”
秦斯鸻说祝玉妍只是想见见严榷，倒不是撒谎，显然秦家也没有刻意去营造出很庄重的气氛。
之所以突然说见面，确实是顾青萍的电话，祝玉妍这个做伯娘的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主要是秦欧珠这边也没有回家说什么，祝玉妍也不好在外面请他，被人看到了也麻烦，所以干脆连秦欧珠都没通知，就当是秦斯鸻的朋友来家里吃个便饭了。
所以菜肴也没有特别夸张，不过看得出来是用了心思的，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时令小菜，都是家常菜。
祝玉妍用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鱼：“尝尝，阿姨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珠珠倒是挺爱吃我做的清蒸鱼的。”
严榷闻言愣了一下，捧着碟子接过，道了谢，低头吃了一口，不忘换了个称谓。
“伯娘好手艺，不知道这鱼的做法有没有什么讲究，吃着好像和别处不一样。”
祝玉妍顿了顿，笑得更开心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哪有什么讲究，无非就是新鲜一点嘛，然后最好是河鱼，像是鲈鱼啦鲥鱼啦这些，口感鲜甜，珠珠口淡，喏，这个红烧肉也是……”
“谢谢伯娘，我自己来就好。”
严榷谦逊接过，尝了一口。
很典型的南方做法，软糯入味、肥而不腻、口感带着明显的甜。
他温和笑笑，真心赞道：“火候很好，很入味。”
祝玉妍也适可而止坐下，“喜欢就好。”
严榷笑得谦逊，没人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