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这些年雪一年比一年少,尤其是中心城区,一年左不过两三场,还都集中在一个月里,匆忙潦草,下完就了事,完成任务似的。
就像秦欧珠那新官上任三把火,烧掉了一个胡敬元,就偃旗息鼓了。
这多少让明里暗里围观的人有些扫兴。
不过秦欧珠自己只当是不知道一样,连珠玑都去的少,每天就耗在“揽月楼”里。
那天严榷的反应她看在眼里,她不是不能理解,甚至代入她自己,她只会有更大的情绪,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她自认自己已经做了该做的,礼物送了,人也哄了,奈何严榷不接招,她能有什么办法?事情已经发生了,还发生在他们认识之前,已经没有办法改变。
一半是心烦,一半是尴尬。
后者比前者更让秦欧珠消化不良。
就干脆天天窝揽月楼了。
她一贯荒唐之名在外,也就是这半年,忙周氏的事、珠玑的事,分身乏术,再加上跟赵铄闹翻了,就不大出去,但她的行踪多的是人注意,陆茗云又是个高调惯了的,从上次聚会之后到现在,已经接待了好几拨人,俨然已经成了他们的新基地。
唯一不同的是,跟云迹不一样,揽月楼不对外开放。
越是不开放,越是让人浮想联翩。
圈里圈外说什么的都有,陆茗云自然是巴不得的。
“还得是我们珠珠”陆茗云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笑眯眯地开口,“哪怕不在江湖,有点动静,那也是妥妥的风向标。”
秦欧珠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她一眼:“说这些没用的,广告费结一下?”
“说这不就见外了?”陆茗云凑近,沾着酒液的唇几乎贴在她面上,一副妖精模样,“我的不就是你的,你的不就是我的,正好,我过段时间准备再办个小型拍卖会,你那还有没有好东西,饶我点?”
秦欧珠只拿眼睛去睨她,“陆老板越来越会做生意了,怎么着,出人不够,还要出东西?”
“诶,这不是快过年了么?我再不使把劲儿,这年怎么过嘛。”
边说着,手也跟着搂上来,恨不得挂秦欧珠身上。
“这会儿知道哭穷了?”
郁瑾上前,将她拎开。
“前两天给人送跑车怎么不见你想过年的事?”
陆茗云半点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全是大爱。
“就是过年才要给人送东西啊,我就见不得小帅哥受苦受难。”
秦欧珠松松被她勾得发僵的脖子,换了姿势歪着。
“见不得归见不得,别把自己送出去了就行。”
她抬起眼,看着陆茗云,语气淡下来。
“玩脱了可就不好了。”
陆茗云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
“放心,我有数,陪小少爷逗逗乐,再说人到底来我的场子了,我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吧。”
秦欧珠也就提醒一句,而且江鹳潼无论是长相和性格都不是陆茗云喜欢的类型,对他多加照顾想来也是看在江鹓华的面子上,因此并未多说。
倒是陆茗云眼珠子一转,回了一句。
“你这一天天的在我这窝着,你家那个没意见?”
秦欧珠身形顿了顿。
陆茗云的性格她再了解不过,能放到明面上来说,就是没当回事,可她说了,再不当回事,也是一回事。
“他就那么个性子,对事不对人,不用管他。”
陆茗云看看她,等了两秒,又笑起来。
“得,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她往后一靠,“说实话,就他那张脸,真要往我这一摆,我还不自在呢,反正我不是阿瑾,跟你们家严总也没什么交集……”
说着又笑嘻嘻地去挽秦欧珠得手。
“你别被耳旁风吹走我就放心了。”
郁瑾叹了口气,指指秦欧珠被挤到沙发扶手上的左手,“她被不被耳旁风吹走我不知道,但你要再往那边挤,她就真要被你挤下去了。”
陆茗云嘿嘿一笑,赶忙摆个狗腿子的笑容,往后退。
“就这么个跟我们珠珠贴贴的毛病,改不了。”
秦欧珠啧了一声。
“那还怕人家耳旁风,你就差住我耳朵里了。”
陆茗云扯着嗓子嘤嘤两声。
“哎呀呀,以前陪人家看星星的时候,叫人家小宝贝,现在嫌人家话多了。”
郁瑾被她吵得脑仁疼,敲敲桌子,转了个话题。
“周恒那边有消息了。”
说着,将手上的平板往前推了推。
秦欧珠接过平板,陆茗云也不嚎了,凑到秦欧珠旁边,跟她一起看起来。
是周恒传回来的情况简报。
“东西查到了,”郁瑾简单介绍了一下,“陆文雄果然撒谎,早就不在他手上了。”
秦欧珠的手指顿在纸页上。
郁瑾顿了顿,声音更平了几分。
“母体之前就已经找好了,包括医疗团队和后续安置……”
“母体”两个字已经是郁瑾能想到的最中性的描述方式了,可即便如此,还是透着一股冰凉得寒意。
秦欧珠没有抬头。
她只是盯着屏幕上那张和她有几分相似的少女的脸,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恶心得她几乎吐出来。
她闭了闭眼睛。
“继续说。”
郁瑾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继续道:“陆文雄在当地有些势力,周恒的意思是,如果借助盛家的力量,能方便一些。不过一切还要看你的意思。”
秦欧珠睁开眼。
陆茗云在旁边听得认真,这时忽然插了一句:“这个周恒倒是有意思。”
秦欧珠没说话。
陆茗云撇撇嘴,看着屏幕里粗略但切中要点的行动方案。
“事做得好话也说得漂亮,看着是问行动方针,不敢自己拿主意,其实问的是要不要借这个机会,重新跟盛家联系上。”
秦欧珠垂下眼眸,看不出情绪。
陆茗云继续道:“听这意思,盛家应该是知情的?不然他也不会提这茬。可不管知不知情,你要不要用他们的人,这个人情都欠下了。更何况——”
她顿了顿,看向秦欧珠,语气认真了几分:“你后面要去S市,有盛家帮忙,不是更便宜?”
厢房里安静了几秒。
秦欧珠垂着眼,将平板放回茶几上,冷嗤一声。
“不够丢人的。”
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的火强行按下。
“告诉周恒,自己的事自己办,除了之前说的我要见到的东西,我还要陆文雄的命。”
陆茗云皱起眉,还想再说什么——
秦欧珠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温度。
陆茗云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秦欧珠将视线转向郁瑾。
“还有之前那两个人,叫什么来着。”
郁瑾张嘴,正要说什么。
秦欧珠已经阂上了眼睛,嘴里的指令清晰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观察得也够久了,既然都这么忠心,就都去陪他们的主子去吧,顺便把盛家的态度告诉韩爷,就说我拿不了主意,请爷爷做主。”
陆茗云心头抖了抖,拿眼睛去看郁瑾。
秦老爷子原先是干什么的她自然清楚,虽说秦家如今已经势弱,但要挑起个小由头收拾一个境外小头目还是没问题的,唯一的问题是,这事儿一旦做下来,与其说是解决问题不如说是立威——不然也没必要出动秦老爷子——势必可能引发变动,甚至连带着她的人都可能受到牵连……
当然这都不是重点,主要陆茗云还是觉得,这事儿交给盛家去做更好。
然而郁瑾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说了一句。
“知道了。”
厢房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投下一小片斑驳的光影。
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正落在秦欧珠冷然如白瓷的脸上。
像是从她皮肉里长出来的暗纹,又像是破败神像,釉面剥落后露出的泥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