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勇平的视线在郁瑾身上落了落。
跟秦欧珠差不多年纪,看着却比秦欧珠要成熟稳重得多。
一身藏蓝色细条纹西服,头发工工整整的盘在脑后,简单的黑色边框眼镜,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副严谨到不能再严谨的模样。
袁勇平赞赏点头,“欢迎”。
众人跟着鼓起掌来。
郁瑾站起身,目光巡视了一圈,等了三秒,方才不急不缓的开口。
“各位好,我是郁瑾,很高兴加入东麓这个大集体,接下来,还请诸位前辈多多关照,不吝赐教。”
说的虽然是套话,但不同的套话内涵也各不相同。
比如多多关照这种词,不管是真是假,是客套还是真心,总归还算谦逊,可后面跟了个不吝赐教就多少有点先礼后兵的意思了。
果然,这位还没正式到岗的企划总监,就这么顶着一张严肃认真的脸,把东麓的问题翻了个底朝天。
偏偏她功课又做得极为扎实,每一句都在了点子上。
会议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没有人说话,可每一个人脑子里又全是乱七八糟的声音,被点到的面色沉重,没被点到也轻松不到哪去。
这当中脸色最难看的还属一再被公开处刑的财务部。
“公司在过去几年,误将行业的风口红利当成了企业的自身能力。为了维持资本市场的线性增长预期,不惜以牺牲财务健康度为代价进行盲目扩张,导致体系内部效率下降、现金流紧绷、资产质量虚高,最终失去了应对市场寒冬的缓冲余地。”
说到这里,她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袁纶身上。
就差怼着财务部的脸说你们不行了。
财务部那几个管理层,这会儿跟开了染坊似的,脸色红的红,青的青,坐在袁纶右后方的财务分析经理郭俊毅差点直接站起来反驳了,却被袁纶一个眼神按下。
他抬起手,扶了扶眼镜,这才挂着客套的笑对郁瑾点点头。
“我听说郁总之前在江瀚高就,果然专业过硬,尤其是财务预算和分析这块,让我们收获良多,这方面我们做的确实不够,事实上某种程度上来说,当前财务部的组织结构也确实相对来说比较单一薄弱,我们也在制定新的方案,这一点我倒是跟郁总意见一致。”
这话就更让人大跌眼镜了,不明所以的愣头青还一头雾水,只以为太子爷这是被新来的唬住了?个别耿直一点的已经开始心里为“自己人”抱不平了。
脑子转得快的老油条却已经反应过来了。
郁瑾是谁?
是企划总监。
企划总监是干什么的?
对于东麓这种大型企业来说,企划总监约等于参谋长了,简单来说,她掌握着公司战略发展的方向。
她说了算不算且不论,重要的是她说了。
代表恒丰说了。
哪怕她每一句都在挑刺,只要她承认财务方面存在缺口,那就意味着,袁纶完全可以以此为理由,加大财务部的权重。
至于之后具体的整改,那就是另一场战争了。
在袁纶的主场上。
新方案怎么制定,怎么落地,包括需要什么样的人,里面可以做手脚的地方可多了去了。
人家可不坐得稳稳的么。
看懂的人已经开始感叹,姜还是老的辣,郁瑾哪怕看起来再稳重,也不过是个年轻姑娘,跟秦欧珠区别不大。
秦欧珠把这一幕收进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会议室安静下来,她才继续开口。
“既然这样,事情总要一样一样来,先把财务系统的事情落实了……”
她看向袁纶,目含警惕。
“还要麻烦袁总这边多多配合。”
袁纶已经有了成算,自然懒得再在这种既定的小事上跟她周旋,爽快点头。
“应该的。”
秦欧珠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就多谢了。”
袁纶看在眼里,心中只觉好笑,没有再说话,只略点了一下头。
秦欧珠又转向袁勇原。
“产线升级的事,严总那边方案已经做好了。袁副总,回头让他跟你过一遍。”
袁勇原嗯了一声,看了严榷一眼。
严榷微微颔首。
秦欧珠继续说:“林州恒通的事情虽然已经解决了,但是这种事情,我还是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的好。”
她看向袁纶,语气有点不客气。
“毕竟感情归感情,规章制度存在还是有存在的意义的,该重新审核的合同条规还是要重新审核的,这块,希望袁总你能理解。”
袁纶的笑容僵了一瞬,心中揣度她这多半是想要扳回一城,故意拿合同的时候来将他的军。
倒是有心反对,奈何她这话说得没毛病,唯一可以说道也不过是林州恒通是已经合作很久的伙伴,非要重新签合同,多少有点得罪人,可林州恒通已经做了初一,他们这边做十五也没毛病,而且秦欧珠话里话外拿私人关系来说事,袁纶要真反对,反倒做实了她的话,只能咽下这口气。
秦欧珠见他不发话,见好就收,站起身来。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就辛苦各位了。”
她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袁纶。
“袁总监,财务系统升级的事情一会儿会有人过来交接,你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袁纶没忍住,冷哼一声。
“秦主任放心,规章制度在那写着呢,我还不至于为了私人恩怨玩忽职守。”
秦欧珠笑了一下,露出一个“谁知道呢”的表情,转身离开。
郁瑾和严榷跟在她身后。
会议室的门轻轻合上。
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秦大小姐,真是胡闹。。。”
袁勇平没说话。
他看着那扇门,眉头皱得更紧了。
电梯里,秦欧珠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睛。
郁瑾站在她旁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袁纶上钩了。”她说。
秦欧珠没睁眼。
“恐怕他还以为他在钓鱼呢。”她说,“没事儿,让他钓。”
郁瑾点点头。
严榷站在另一边,一直没说话。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快到一楼的时候,秦欧珠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方才开口。
“对了,阿瑾,之后周恒那边的事,不必跟我汇报了,你这边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其他的交给严榷。”
郁瑾捏着眉心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秦欧珠,又移到严榷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随后她低下头,将眼镜戴上。
语气平淡地说道。
“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