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璟带梦流莺离开的事，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有木七跟着去了。
秘境在人界极北，此地终年积雪，万里银装。
人界仙山散布，西境虽多为几大宗门所占，但在人间各处亦有不少修行门派扎根。霜月阁便是其中之一，因宗门坐落于此，这极北之地倒也不算荒凉——沿着山脉向四周展开，大城小镇连绵数十里，在冰雪中透出人烟与灵气。
此处最大的城池，亦因霜月阁而得名，唤作霜月城。
此番引动各方关注的秘境异动，正是霜月阁率先察觉。而此刻，那隐约波动的入口，似乎就在眼前这城池之中。
木七仰首望去，城门上“霜月城”三字已被薄冰半掩，笔力苍劲如铁划银钩。他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勒住马绳转身抬手在紧闭的马车厢上叩了两下。
“君上。”他低声禀报，“霜月城已到。”
他们从魔界出来，总共也就行了两日，因担心夫人受不住这极北之地的寒冷，才改为乘马车走了一段。
“嗯。”司璟低应一声。
察觉怀中人转醒，他轻轻拢了拢她身上的狐裘，声音低柔得近乎呢喃，“再睡会儿，还没到。”
待流莺重新合眼，司璟才抬眸向外吩咐，声线已然恢复一贯的清冷：“进城。”
短短二字，与方才的温存判若两人。木七暗自腹诽，手上却利落地调转马头，驾车往城中最大的酒楼行去。
城中果然热闹许多。各路修士往来，街道积雪早已清理干净，晴日映照之下，竟几乎看不出这是一座雪城。
木七率先踏入酒楼。
掌柜抬眼便瞧见他——玄衣墨发，高束马尾，一身掩不住的少年意气，通身气派却不容小觑。
“这位道友是住店还是用膳？”
“住店。”木七扫了一眼厅内，此时未到饭点，人并不算多，“掌柜，楼上客房共有几层？我家主人与夫人喜静。”
“小店一二楼是堂食，客房都在三至五楼。”
“五楼，全包了。”木七随手抛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木七面不改色，又丢去一只瓷瓶：“这是固元丹。你出面协调，此丹便给那些客人作为补偿。”
掌柜下意识拔开瓶塞，一股清灵之气瞬间溢出，满堂修士纷纷侧目——竟是货真价实的固元丹！
“好、好！我这就去办！”掌柜连忙塞紧瓶口，小心收进怀中，连声应下，转身便匆匆去安排。
固元丹，能瞬息恢复灵力、疗愈重伤，甚至可救濒死之危，乃是修士对决、秘境遇险时梦寐以求的保命灵药。
就算是普通人吃下，那也是延年益寿的灵药！
更何况若是遇上杀人夺宝，当真可能有自保的一线生机！
只因炼制极难，在人间界的修士中流传稀少，多掌握在西域那处的各大仙门手中。
如今竟有人随手拿出一整瓶……莫非是西境那边的仙门之人？
掌柜不敢怠慢，亲自张罗起来。堂中众多为秘境而来的修士，此刻皆暗暗打量起木七——更令人心惊的是，竟无人能探出他的深浅。
而听方才所言，这位恐怕还只是个属下……
此刻的二楼雅间，一名女子在瓷瓶打开的瞬间抬起了眼。她唇角微勾，轻轻道了句：“有意思。”
身旁的人亦是大惊：“那、那不是师傅您亲手炼的丹吗？怎么会在此人手中……？”
她很是不解地挠头，想不通其中关窍。
他并不记得师傅有卖给过这个人。
女子没有答话，只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指节——瓶身的祥云纹确实是她独用的印记，丹药散发出的灵气也与她所炼一般无二。
每个丹师的灵气都有其独特韵律，自己炼的东西，绝不会认错。
楼下，木七已走到马车旁，恭敬低唤：“君上。”
车帘微动。
一道身影踏出车厢。
红衣似火，在雪色城池中灼然夺目。
宽大的斗篷几乎将他身形全然笼罩，辨不清眉目，只有一股深寂的威压随着步伐如夜潮般无声漫开。
——堂中霎时一静。
威压并不凌厉，却让所有修士下意识屏息垂目，再不敢议论半句。
他怀中抱着一名裹在狐裘里的女子，只见得一缕青丝垂落裘边，偶然间随动作露出一角如玉侧颜，想来当是极美的。
二人皆敛去了魔息，在座无人能窥破其真正来历。一时间众人心中暗涌。
是隐世世家，还是西境仙门的人？
除了众人熟知的仙门，人间界其实还有不少隐世家族，他们与仙门一般无二，却是以家族作为传承。
二楼雅间里，女子的目光却久久落在司璟怀中那人身上，若有所悟。
旁人看不透，而他们药师却是比旁人多了一丝感知生机的能力。
难怪那群人疯了一样四处求丹，求不得便抢。
原来是……人快死了。
也算不得是求，那些人态度可傲气了，无人知晓来历，也看不透他们的招式。
仿佛能将丹药卖给他们是他们的荣幸……
她无声冷笑，指尖微微收紧——那瓶固元丹，正是她前段时日刚炼成的。一群人上门强购，态度倨傲，她性子也傲，偏不卖。
呵，结果对方直接动手抢，她又打不过……
想起这事，她牙根仍有些发痒。
如今倒好，拿她的丹药来做顺水人情……
靠！
真是，好得很。
据她所知，那帮人近乎疯魔地四处搜寻能修复神魂、续接心脉的丹药灵草，各路丹修药师已被扰得苦不堪言，稍有风声他们便直接打上门去——
连西境那些大门大派都逐一“拜访”过。
如今连他们主子都亲自踏入秘境，旁人哪还有半分机会？
难道这次秘境现世未能惊动西境那边的仙门，也有他们在暗中阻拦？
她不过是个在人间界行走的散修，全因离得近才察觉秘境异动。
而后便有两股势力悄然截断了消息，硬是在消息即将传入西境仙门前将其按了下来。
秘境之事，自然是知情者越少越好，他们巴不得消息传不出去，又怎会阻拦？人一多，能分到的好处便少一分。
若真让西境的仙门得了风声，怕是一座城的客栈都不够住！
西境以那两大门派为首，灵气浓郁，哪个宗门都想去西境扎根。
只是他们原先只知道霜月阁的人在拦，如今怕是这第二股势力便是他们了。
毕竟秘境入口就在霜月阁庇护的这块地盘上，他们自然不想跟其他人分一杯羹，那么眼前的人，就肯定是为了那怀中女子而去了。
司璟身形微顿，似有所感，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衣袖翻动间屏障已然骤起，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上了楼，他将流莺轻轻放在榻上。怀中人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目光静得如同幽潭，无波无澜。
“要不要再睡会儿？”他低声询问，依旧没有回应。
这几日他的小莺儿是极乖的，似乎也比刚开始好多了，偶尔她的视线会停留在别处。
不会再如同最开始一般，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司璟俯身，握住她早已冰凉的手，声音放得极柔，“今日时辰已到，小莺儿要现在开始么？”
梦流莺的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目光缓慢地移动，落到了司璟握住她的那双手上。
她似乎在努力感受什么……
眼中似有极淡的情绪悄然聚起，又在下一刻被外头的惊声打断，无声散去。
“叩叩——”
门外传来轻响：“客官，掌柜的让我来送点吃食。”
司璟神色骤然转冷，眼中杀意迸起。威压散开无声无息地笼罩，欲将人碾碎。
木七急忙拦住：“不必！未传唤不得再来。”
随后屋内传出一道极为阴冷的声音，“不想死的赶紧滚。”
门外瞬间传来低低的赔罪声，人连滚带爬地下了楼，手中托盘差点全撒一地，两股战战，几乎迈不开腿。
太吓人了——他有种直觉，方才若再多说一句，里头那位真会杀了他。
直到楼下的动静彻底消失，司璟才将目光重新落回怀中人身上。他眸色幽沉，抬手一挥，整层五楼便被无形的禁制笼罩。
再无人能打扰他们。
司璟的唇角又弯起一抹笑，那笑意里浸着入骨的偏执与疯狂。他低头贴近她耳畔，嗓音压得极轻，如同诱哄：“再没人能扰我们了……”
他握着流莺冰凉的手，缓缓贴在自己心口。掌心之下，是汹涌而滚烫的搏动。
“现在开始，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