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想过温凉雨会回来,只希望不要连累了她们。
腹部绞痛一阵高过一阵,失血过多使她眼前阵阵发黑,却又无法直接陷入昏迷。
外头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此刻她身上却泛起了浓烈的黑雾,试图隔绝开火焰带来的热浪。
眼前的这一幕,让梦流莺心如刀绞。
“阿娘都要拉着你一起死了……”还救我做什么?
梦流莺捂着小腹蜷缩成一团,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只觉得魂魄为何散得这么慢,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蚀骨的痛。
“夫人!你先收了结界!”
“姐姐!真的求你了!”
“姑娘,魔君的禁制也还在我等无法靠近,加上这火本身就能克制我们,根本无法靠近!”
“春洛,你怎么也哭了?”
也?
也不过片刻,梦流莺什么都听不见了,满目的红色将她包围,哪哪都疼。
黑雾也快散尽了……
火焰窜上了结界想要破出。
只有她的魂力依旧在支撑,却变得越来越虚弱。
“轰——”
“轰隆——”
天际骤然阴沉,浓云疯狂翻涌、堆叠,转眼间便遮蔽了日月,云层深处,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
倏然间,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闪电撕裂长空,不似人间普通雷电,欲落不落,似蕴含着无尽法则之力……
漫天魔气也在这时骤然翻涌,一道黑色光柱挟着万钧之势悍然落在结界上,狂暴的气浪将周围数人尽数掀翻。
司璟自黑雾中踏碎虚空而来,魔气自他周身翻涌而出,将他那一身红衣浸染得暗沉如凝血。
魔气在他周身更像是活物般缠绕着袍角与袖摆,每一次流动都吞噬着周遭的光线与温度,让那抹红在至暗中显得格外妖异而危险。
司璟来的比她想象中还要快!
他只稍稍抬手,魔气汇于指尖窜出侵入结界,片刻他脸色一变急忙散了能量。
“小莺儿,你收了结界可好?”
他软声开口带着祈求,却没有等来回应,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
原以为他能直接打碎这个结界,却不想从中感受到了梦流莺的魂力。
司璟放出神识,依然穿不透这层明明他挥手之间就能碾碎的结界,他也不敢再有动作。
她的魂力在变弱!阁楼也要塌了。
他脸色骤变,咬紧牙关浑身戾气暴涨,短短几字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梦流莺……你没有心!”
若有心她就不会以燃烧魂魄为代价,筑起结界!
他想要进来唯一的方法就是碎了结界,连同梦流莺的魂魄一起击碎,要么就眼睁睁看着她死在业火下灰飞烟灭。
“这辈子你都别想如愿!”看着火焰窜出阁楼将整个屋子包裹。司璟大怒,一种名为恐惧的感觉占据了心头。
春洛护着温凉雨后退,所有人都不敢靠近,害怕极了此时司璟的模样。
他以指为刃划开掌心,任血珠涌出,再次运转魔气,裹挟着鲜红的血色席卷而去,瞬间强大的精神力也覆盖了整个结界。
他肉眼可见的急切起来。那眼底凝着万年不化的寒冰与戾气,此刻司璟薄唇紧抿,下颌线已然绷成一道凌厉的弧,周身萦绕着阴鸷气息。
“小东西,不想你阿娘死就帮你爹这次!”
“轰——”
在阁楼塌下的一瞬间,司璟消失在原地。
结界之内,他这世间最原始的血脉羁绊为引,撕裂空间,骤然出现在梦流莺身前。抬手间,荡出一股力量,时间骤然凝滞!
将落的房梁悬在半空,飞溅的火星定格如血色星辰。满目疮痍,烧尽的青纱帐幔残片僵在焦黑的空气里,所有声响与动态归于死寂。
唯有他的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腔。
“小莺儿!”
暴涨的魔息瞬息吞尽肆虐的火焰,更以绝对强横的姿态,斩断了她强行催动魂力的最后联系。
结界应声碎裂。
她也随之彻底失了支撑,最后一丝清醒如风中残烛,悄然湮灭。
梦流莺听不见司璟那一声濒临破碎的呼喊,只恍惚觉得周身一轻,那灼魂蚀骨的痛楚与烈焰的炙烤似乎远去了。
唯有身下漫开的、刺目的红,浸透了半幅浅白襦裙,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蛮横地充斥了司璟的每一寸感官。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梦流莺!你骗本君!”
他又唤了一声,嗓音压得极低、极轻,像是怕惊碎一场易醒的梦。手揽上她的肩,将人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
那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着了。
司璟自诩杀过的人何止万千,那些曾能让他带来掌控与毁灭快意的气息,如今却那样令人憎恶,让人苦涩。
“别睡……”好不好?
司璟修长的手一点点抚上她的脸,一瞬不瞬地抚着,随后抵在自己的额前。
直到真正将她逐渐冰冷的身躯拥入怀中,那迟来却汹涌的、足以吞没理智的恐慌,才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将他每一寸神魂都浸入冰海。
她那样的轻,像风里的叶子,没用一点力就能将她托住。
业火并未伤到她,那小东西有他的血脉,不会怕火的,可她的神魂……
还有……那么多的血,染透了半身衣裙,暗红粘稠,触目惊心。浓烈的血气萦绕不散。
菘蓝的话炸响在耳畔,他说——恐小产之兆。
——心脉郁结。
还有那句。
——若我等不到了……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放弃的呢?
她如今连他、连孩子都不要了……
院子外,跪了一地暗卫。空气凝滞如铁,无人敢喘息。
“属下护卫不力……请魔君降罚!”
另一侧,温凉雨依然吓得有些失魂,挣扎着仍想冲过去,却被身后的春洛死死拽住手腕。
春洛对她缓缓摇头,眼中尽是哀恸与警告——
她若现在过去,魔君断不可能容她!
菘蓝顶着几乎碾碎脊骨的威压,强撑着想上前查看,却在触及司璟背影的刹那僵住。
司璟似有所感,并未回头,只是将怀中清瘦的身躯搂得更紧,仿佛要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与他周身骤然爆开的、毁天灭地般的暴戾魔息,形成绝望的割裂。
“滚——!”
威压犹如实质般轰然倾泻,震得地面碎石崩飞。
菘蓝喉头一甜,气血翻涌,毫不怀疑自己若再上前半步,顷刻间便会被失去理智的魔君撕成碎片。
身子骨老了,他爬起来的动作略显迟钝。
看着眼前景象,菘蓝轻叹口气,对于这个结果只剩感慨。
他悄声退下,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他们太吵了。”司璟抵着她的额头,感受着她一点点变凉的体温,难以言明的艰涩横亘在心头,话出口再听时已哽咽,“我们回家……”
那么平常的字眼,却又似乎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意,在他口中说出无端让人听得心中发苦。
下一瞬,失去力量支撑的空间彻底崩塌,断梁碎瓦轰然砸落,激起漫天尘埃。
烟尘散尽,废墟之中已不见司璟与梦流莺的身影。
司璟将人带回了八荒殿,入了幻境,封锁入口再不见任何人。
国师府、八荒殿他都不管了。
一时间竟也没人能见到他们,消息也递不进去。
幻境中撕裂了亘古的宁静。一场毫无征兆的狂风,裹挟着亿万蓝色花瓣,悍然降临。
花瓣被无形巨力从树梢卷入虚空,如一场逆向的暴雪,席卷天地,乱花渐欲迷人眼在此刻具象化,风也有了形状。
狂风过后,满地湛蓝,满山的蓝色花瓣落下铺了厚厚一层,院子中却意外地‘干净’。
甚至说整个院子都没有一片花瓣,似乎有一层透明的结界阻止了任何干扰。
玄冰铸就的棺椁,司璟将她放置在了寝宫中,她静静沉睡,容颜苍白如霜雪。
司璟立在棺旁,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千年前的光景——那时她也是这样安静地躺着,他也曾亲手封印她的魂魄。
可那时与此刻,心境已是天渊之别。
上一次,他动了杀心,唯恐她醒来。
这一次,他却怕阻止不了她魂魄消散,从此再也醒不来。
原来他连留下她的筹码都不曾有过。
小莺儿,怎么办,我做不到放你离开……
菘蓝在人间待了一个多月,才被召回幻境。
梦流莺始终没醒。
无人知晓司璟究竟用了何种秘法,才勉强稳住了梦流莺几近溃散的神魂。
只是等菘蓝见到了自家魔君大人的时候也不免被震惊了一把,更是不敢与之对视。
平日里夫人无事时,魔君尚能平和地对待他们,如今魔君只在那里坐着,他却觉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太安静,太平静。
一点不像魔君平日的风格。
他只有一句,“好好给夫人看看。”
却瞬间让菘蓝脊背一僵,再不敢思绪乱转。
菘蓝诊脉时,梦流莺的情况已经稳定很多。
人还躺在冰棺里,里面有很强的缚魂阵。
面色也是比之前醒着的时候好多了,似乎嗜血蛊也解了……
原本不可逆转的神魂消散之势,竟被暂时遏止了。
只是神魂受损比之前还要严重,能保下一命已是不易!
想要醒来,更是难如登天。
那个孩子也不再会汲取母体能量,并不会产生消耗……
当日那般凶险,他本以为这胎儿绝无可能保住。如今虽被某种封印之力凝固了生机,停止生长,气息微弱几近于无,却并未真正消亡。
将来若母亲的身体无碍,再以天地灵物温养,解了封印未必没有降生的可能。
但如今母体这般,孩子怕是难有机会。
菘蓝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心又提了起来,能活下来已经很好了。
“夫人神魂受到重创……”菘蓝顿了下如实相告,“若是不能在短期内醒来,孩子依旧保不住。属下愚钝暂不知何解!”
“滚!”
他找人来不是想听这些的!
司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满目猩红,神色阴翳隐在光影里似一条阴毒的蛇。
他眼底的猩红血丝仿佛被地狱业火点燃,昼夜不息地沸腾着,暴虐气息疯涨,强大的能量荡开了一圈光波,瞬间将周围的器物炸碎。
心头的口子似乎又裂开了,钻心痛意蔓延了全身,司璟神色不变,待人离开后却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眼神痴迷的锁着冰棺里的身影。
……
时隔多日,春洛也总算将当时梦流莺交给她的那个盒子送到了司璟手里。
他们一直在国师府没有回去,人界国师府起火,处理起来比较麻烦,加上没有魔君命令也不好擅自行动。
直到菘蓝被召见,春洛想着机会来了。
不管夫人如何,魔君都会腾出手清算他们。
能不能活不好说,但她实在不想半死不活受折磨,遂直接让菘蓝代为转交了。
“我们能不能活就靠你了。”春洛将盒子放在菘蓝面前拍了拍,一副交给你了的模样。
“这是什么?”
“应当是夫人给我们留的护身符吧。”春洛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只是以他们夫人的性格,以及当日的话肯定是会保下他们的。
里面确实是当时春洛拿给梦流莺的留影石,还有一张叠得很整齐的信纸。
不过留影石都是空的,司璟看了,上面都没有小莺儿的印记。
信的内容并不长,只有很少的几句话,起笔处皆有细微颤意。
想来那时怕是已力竭,待看清内容时司璟的心口像是又被人挖开,狠狠碾着。
竟比他剜心取血还要痛上几分。
——
夫阿璟:
闻君坐拥万载春秋,万事于君不过一念生灭,拂袖了无痕。
而我今生不过月余记忆又病体缠身,深知已无多少时日,能得君一念,已是造化格外垂怜。
今执笔乃惊觉文墨短浅,终难绘君眉间山河万顷。
拖累许久,阿莺总觉有愧,亦不衬为君妻。
实不想阿璟瞧见我这般模样。
故以此书做别,往后望君珍重……
世间事难辨对错,万般事亦不由己身。但此事当我一人所为,旁人何辜,亦望君勿怪。
——
“小莺儿……你为他们想,又可曾想过本君?
万载春秋自渡……”
梦流莺,你当真心狠!
信纸被捏皱了一角,司璟无法再直视信上内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给燃了。
忽而司璟低低的笑了起来,望着冰棺内沉睡的容颜,指腹一寸寸摩挲描绘他再熟悉不过的容颜,他笑得癫狂,竟深深呕出了一口血来。
吐了血,司璟总算清醒了点,他拥着流莺在棺中躺下。
带血的唇深深贴了上去,“再不醒来本君真就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