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一夜,至黎明时分方歇。
晨光穿透稀薄云层,洒在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新的天元宗七十二峰上。山间灵雾蒸腾,虹桥隐现,仙禽清唳,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有心人却能察觉到,一股无形的紧张气氛,正在整个宗门悄然蔓延。
外门各峰之间,遁光往来明显频繁了许多。执法堂弟子一改往日轮值巡逻的节奏,组成三人或五人的小队,出现在一些往日不甚关注的偏僻区域,神情肃穆,似在搜寻什么。
传功堂、内务堂等核心殿阁,进出的内门弟子也多了起来,且大都行色匆匆,面色凝重。偶有相熟者低声交谈,提及的也多是“幻月秘境”“试炼提前”“贡献点翻倍”等词汇。
而真正将这股暗流推向明面的,是辰时三刻,悬于天枢峰顶、高达百丈的“宗门金榜”上骤然亮起的大幅通告。
金榜以法力凝成文字,金光灿灿,百里可见:
【宗门谕令】
今有幻月秘境,灵气异动,机缘频显。为选拔英才,砥砺道心,经掌门与诸长老议决,原定之内门晋升试炼,提前至三日后开启。
凡外门弟子,修为达元武境七重以上,年不过三十者,皆可持身份玉牌,前往‘演武峰’报名参选。前三百名优胜者,获准入秘境试炼。
试炼之中,表现卓异者,除原定晋升内门资格外,另赏:
——贡献点五千至十万不等。
——藏经阁三层秘法任选一门。
——灵器殿定制灵器一件(上品以下)。
——前十名,可入‘灵源秘境’潜修三日。
——魁首,额外奖励‘地脉灵芝’一株(五百年份),并由掌门亲授‘核心弟子’候选资格。
机缘难得,望诸弟子奋勇争先,扬我宗门之威!
此榜一出,整个外门瞬间沸腾!
“地脉灵芝!还是五百年份!这……这足以让灵河境修士根基夯实,突破瓶颈啊!”
“核心弟子候选资格!我的天,若能得此机缘,未来真传有望!”
“贡献点十万……够我换多少丹药法宝?”
“不过幻月秘境凶险异常,据说上次开启,折损率接近三成……”
“富贵险中求!修道本就是逆天争命,怕死还修什么仙!”
无数议论、惊叹、野心、算计,在外门各峰之间涌动。演武峰前的报名处,不到一个时辰便排起了长龙,人声鼎沸,灵压混杂,场面火爆至极。
而在这片喧嚣之外,姜宇的小院却显得格外宁静。
他盘膝坐在院中青石上,双目微阖,周身气息与天地隐隐相合。一夜暴雨洗涤,山谷中灵气愈发纯净,丝丝缕缕被他纳入体内混沌旋涡,炼化为精纯的混沌真气,缓缓温养着昨夜因查探何玉伤势、与苏灵儿长谈而略有损耗的心神。
他的气息,已然稳稳停留在灵河境一重巅峰,距离突破二重,只差一个契机。
“姜师弟,好雅兴。”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院门外响起。
姜宇睁开眼,只见一袭青衫的孙毅,正站在篱笆外,面带微笑看着他。孙毅伤势似乎已无大碍,气息恢复平稳,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疲惫。
“孙师兄,请进。”姜宇起身相迎。
孙毅步入小院,目光扫过石桌上尚未收拾的茶具,以及院中那株在雨后更显苍翠的古松,笑道:“姜师弟此处,倒真是清修的好地方。难怪修为精进如此神速。”
“孙师兄过誉了。”姜宇请他在石桌旁坐下,“师兄伤势可大好了?”
“李长老赐了丹药,已无大碍。只是……”孙毅笑容微敛,轻叹一声,“只是何师妹虽性命无忧,但魔煞深入神魂,至今未醒。石猛师弟根基受损,非短时可愈。赵师弟、钱师弟亦心有戚戚。阴风峡一行,代价惨重。”
姜宇沉默。修真路上,生死离别本是常态,但真正发生在身边时,那份沉重依然难以言说。
“宗门金榜,姜师弟看到了吧?”孙毅转移话题,目光落在姜宇腰间的试炼令牌上。
“嗯。”
“地脉灵芝……”孙毅看着他,“宗门此番拿出此物作为魁首奖励,恐怕……并非无意。”
姜宇抬眼:“孙师兄何意?”
“石猛师弟需要此物炼制戊土养元丹,而姜师弟你,与石猛情谊深厚。”孙毅缓缓道,“宗门高层,或许正是想借此,让你务必全力以赴,争夺魁首。毕竟,你若能拿下魁首,既彰显实力,震慑宵小,又能救同伴,全情义,宗门威望人心皆得。一石数鸟。”
姜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无多少波澜:“宗门有宗门的考量,我有我的路。地脉灵芝,我志在必得。”
“好气魄!”孙毅赞了一声,随即正色道,“不过姜师弟,幻月秘境绝非寻常试炼之地。其内空间不稳,幻象重重,更与幽冥地脉相接,自古便是凶险与机缘并存。此次试炼提前,选拔又如此仓促,恐有蹊跷。我听闻,已有内门师兄私下告诫亲近师弟师妹,此次试炼……恐有‘大凶’。”
“多谢孙师兄提醒。”姜宇点头,“我会小心。”
孙毅见他神色平静,知他自有分寸,便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此乃我早年随一位内门师兄执行任务时,偶然得到的一份关于幻月秘境的残图。虽年代久远,地形可能已有变化,且残缺不全,但其中标注了几处相对安全的临时落脚点,以及几处需绝对避开的‘死地’。或许对师弟有用。”
姜宇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里面果然是一份绘制粗糙却标注详细的地形图,虽缺失大半,但剩余部分也涵盖了秘境外围及部分中层的区域。其中几处用血色标记的区域,旁边用小字注明了“空间裂痕频发”“疑似古兽巢穴”“阴魂聚煞之地”等警告。
这份地图,价值不菲。
“孙师兄,此图……”
“姜师弟不必推辞。”孙毅摆摆手,神色郑重,“阴风峡中,若无石猛师弟断后,我等早已葬身虫腹。此图若能助师弟在秘境中多一分安全,便算我还他一份人情。何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总觉得,此次试炼,宗门另有深意。秘境之中,恐有风暴。姜师弟身负混沌真气,乃众矢之的,万望珍重。若有需要,可持此玉简到地图上标记的‘三号安全点’附近,那里有我一位信得过的内门师兄暗中接应,或许能提供些许助力。”
姜宇深深看了孙毅一眼,将玉简收起:“孙师兄厚意,姜宇铭记。”
孙毅笑了笑,起身告辞:“我还要去探望石猛师弟和何师妹,便不打扰姜师弟静修了。三日后,演武峰见。”
送走孙毅,姜宇重新坐回青石上,手中摩挲着那枚记录残图的玉简,眼神深邃。
宗门高层的布局,孙毅的示好与提醒,玄冥宗的阴谋,苏灵儿透露的秘辛……种种线索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朝着幻月秘境、朝着他缓缓收紧。
“风暴么……”姜宇低声自语,指尖一缕混沌真气吞吐不定,将空气都微微扭曲,“那就看看,谁才是掀翻风浪的那一个。”
……
同一时间,天元宗深处,一座被层层阵法笼罩、常年云雾缭绕的孤峰之巅。
此处名为“观星台”,乃是宗门太上长老清修、推演天机之地。
此刻,观星台中央,一座古朴的青铜浑天仪缓缓自行转动,仪上星辰轨迹明灭不定。浑天仪旁,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一人正是掌门清虚真人,依旧葛袍朴素,神色平和。
另一人,却是一位身形佝偻、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者。老者双眼浑浊,仿佛行将就木,但偶尔开阖间,却有如星河流转,深邃无尽。他手中拄着一根非金非木的虬龙拐杖,杖头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黯淡无光的灰色石珠。
“天机紊乱,煞星冲宫。”佝偻老者望着浑天仪上某处激烈冲突的星轨,声音沙哑苍老,“幻月秘境方向,幽冥之气大盛,已侵染秘境本源。此次试炼,血光之兆,避无可避。”
清虚真人眉头微蹙:“师叔,可曾推演出变数所在?”
被唤作“师叔”的佝偻老者,正是天元宗仅存的三位太上长老之一,以卜算天机着称的“星衍真人”。他已闭关百年,此次因阴风峡异动、秘境气机紊乱而被惊动出关。
星衍真人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浑天仪上方虚点几下。仪上星辰光影变幻,最终凝聚成一道模糊不清、却隐隐散发着混沌气息的光点。
“变数……在此子身上。”星衍真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混沌现,万法乱。他的命格,老夫竟看不透、算不清。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遮蔽了天机,又或者,他本身便是搅动天机的‘异数’。”
清虚真人凝视着那混沌光点,缓缓道:“姜宇此子,身负混沌真气,心性坚韧,福缘深厚。阴风峡古魔残肢异动,幽冥引再现,皆与他有所牵扯。此次秘境,既是劫,也是缘。”
“劫缘相生,福祸相依。”星衍真人咳嗽两声,手中虬龙拐杖轻轻顿地,“掌门师侄,你欲以他为饵,钓出玄冥余孽,此计可行。但需知,饵太香,恐引来不止一条鱼,甚至……可能惊动水下的蛟龙。”
“师叔的意思是……”
“幽冥之气侵染秘境本源,说明玄冥宗在秘境中的布置,比我们预想的更深、更早。”星衍真人眼中星芒闪烁,“他们或许……已在秘境中,复苏了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此次试炼弟子,恐成祭品。”
清虚真人神色一凛:“师叔,能否推算出他们具体目标?”
星衍真人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天机混沌,迷雾重重。只隐约看到……一块残碑,一口血池,七道煞气冲天而起……最终,一切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墟’。”
他看向清虚真人,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掌门师侄,早做准备吧。此次幻月秘境,恐将成为千年来,东域修真界最大变局的开端。天元宗……已在漩涡中心。”
清虚真人深吸一口气,对着星衍真人躬身一礼:“谢师叔警示。弟子已知该如何行事。”
星衍真人摆摆手,身形缓缓淡去,如同融入周围云雾:“去吧。老夫还需再观星象……这场风雨,来得太快、太急了……”
观星台上,只剩清虚真人一人独立。
他望向西南方幻月秘境的方向,目光穿透层层云雾,仿佛看到了那竖眼般的裂缝,以及裂缝后翻涌的幽冥黑气。
“玄冥宗……归墟之秘……混沌之子……”他低声喃喃,袖中双手缓缓握紧。
“既然如此,那便让这场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天元宗,承天立道千年,又何惧魑魅魍魉?”
他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已然消失在观星台。
孤峰之巅,云雾依旧,浑天仪依旧缓缓转动,只是其上星辰轨迹,越发紊乱、激烈,隐现血色。
山雨欲来。
而这场席卷秘境、宗门乃至东域的风暴,已在倒计时中,进入了最后的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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