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冰冷，硌着后背。六个人靠在那里，喘得像拉破的风箱。汗水和着黑雾留下的湿黏痕迹，紧贴着皮肤，说不出的难受。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腥腐气淡了些，可胸口那股子发闷的劲儿还在，像压着块浸了水的烂棉絮。
赵执事最先缓过来，抹掉嘴角血沫子，手有点抖。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姜宇脸上，停顿了两息。“能走吗？”声音沙哑，但已经稳了。
周执事又往嘴里丢了颗丹，腮帮子动了动，含糊道：“死不了。就是这鬼地方，待久了，骨头缝都发霉。”他说话时眼睛还瞟着姜宇，那眼神像在掂量一块看不透的矿石。
姜宇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混沌灵河缓缓流转，消化着丹药和刚刚吞噬掉的混乱能量，经脉里那股酸麻刺痛正慢慢褪去，但精神上的疲惫感更重些。断魂崖下那声吼和黑雾的精神冲击，比预想的更难缠。
陈锋、李魁、张岩三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脸色都不好看。陈锋手臂上被黑雾擦过的地方，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黑色，虽然敷了药，但愈合速度明显慢得多。李魁的短戟灵光黯淡，戟身上残留的灰黑痕迹像锈蚀，擦都擦不掉。
“走。”赵执事没再多说，当先朝着来路，也就是黑石岗方向迈步。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长。雾气还是那样浓，遮蔽视线，压抑灵识。但经历过断魂崖边的遭遇，这外围的灰黑雾霭，竟让人有种诡异的“安全”感。至少，这里面暂时没再钻出那种要命的黑色雾柱。
一路上格外安静。连之前那淅淅索索的虫豸爬行声、远处隐约的兽嚎都听不见了。只有六人压抑的呼吸和靴底碾过碎石腐叶的沙沙声。这种寂静，比喧闹更让人心头不安，仿佛整片黑风涧都在某种巨大的压抑下屏住了呼吸。
姜宇的灵识始终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外放，警惕着周围。他注意到，雾气中飘浮的那些磷毒尘似乎少了一些，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腥腐味并未减轻，反而因为众人的沉默和专注，显得更加清晰。脚下偶尔踩到的兽骨，有些上面也附着淡淡的灰黑痕迹，与断魂崖边那些兽骨上的污渍相似，只是颜色浅得多，像是被稀释了无数倍。
难道那种侵蚀性的力量，并非只局限于断魂崖深处，而是在缓慢地向外扩散？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沉。
“不太对劲。”周执事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鼻翼微微翕动，“太静了。而且……你们闻，是不是有股子……焦糊味？混在腥气里。”
众人凝神。果然，在无处不在的腥腐气中，隐约夹杂着一丝非常淡的、像是什么东西烧焦后又被水浸透的闷浊气味。这气味并非来自他们身上或周围植被。
赵执事脸色一变：“加快速度！回黑石岗！”
不需要更多提醒，六人立刻提速，也顾不上隐匿行踪了，朝着黑石岗方向疾奔。来时小心翼翼花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回去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黑石岗那黑黢黢的轮廓在雾气中隐约浮现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心又提了起来。
岗上很安静。不是之前那种紧绷戒备的安静，而是一种……缺乏生气的死寂。栅栏完好，没有新的战斗痕迹，篝火似乎熄了几堆，剩下的火光也黯淡摇曳。
“岗上的人呢？”陈锋惊疑不定。
按照安排，留守的弟子和村民应该都在岗上。
赵执事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则伏低身形，灵识小心翼翼地向前延伸探查。周执事也眯起眼，手指在腰间皮囊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姜宇的灵识也悄然探出。很快，他“看”到了岗上的情形。
人都在。留守的弟子们分布在栅栏各处，但都瘫坐或倚靠着，姿势僵硬，似乎陷入了沉睡或某种昏迷。而聚集在岗心的村民，更是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无声无息。整个黑石岗，除了风声和篝火偶尔的噼啪，竟听不到半点鼾声或呼吸声！
“迷魂类术法？还是毒？”周执事脸色难看。
“不像普通毒瘴。”赵执事摇头，“若是毒，我等离开时为何无事？而且范围如此精准，只笼罩岗子……”他话没说完，目光猛地转向黑石岗侧后方，也就是他们来时绕开蝎群的那个方向。
姜宇也同时感应到，那个方向的雾气，正发生着不寻常的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穿行，并且……带来了更浓郁的焦糊与腥腐混合的气味！
就在此时——
咻——啪！
一道刺目的赤红色焰火，猛地从黑石岗侧后方约二里外的一片乱石林中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朵醒目的青云图案！光芒在灰黑雾气中穿透力极强，即便相隔一段距离，也清晰可见。
青云穿云箭！这是青云宗弟子遭遇紧急情况、需要迅速集结支援时使用的信号！
“是王逵他们！”李魁失声道。留守的副手王逵，正是带着另一批弟子，可能去了那个方向查探或接应！
信号发射的位置，并非黑石岗，而是岗子侧后！岗上众人昏迷，信号却从外围发出……这说明，王逵那队人可能发现了什么，或者遭遇了袭击，无法返回岗子，只能在外围发信号求援！
而岗上的异常昏迷……很可能是一种调虎离山，或者，是为了阻止岗上的人出去接应！
“救人！”赵执事没有丝毫犹豫，重剑铿然出鞘，目光如电，“陈锋、李魁、张岩，你们三人立刻上黑石岗，设法唤醒留守弟子，固守待援！周师弟，姜师弟，随我去信号处！”
他分配极快。陈锋三人对岗上地形和留守弟子更熟悉，且岗上情况不明，需要人手。而信号处情况可能更危急，需要最强战力前往。
“小心岗上可能有陷阱或残留手段！”周执事提醒一句，与姜宇对视一眼，两人立刻跟上赵执事，朝着焰火升起的乱石林方向疾掠而去。
这一次，三人不再掩饰行踪，将速度提到了极致。赵执事身法厚重，一步踏出便是丈余，脚下地面微震。周执事则身形飘忽，如同没有重量，在乱石间穿梭自如。姜宇将新悟的折转技巧融入奔行，脚步变幻间，总能以最小的动作避开障碍，速度竟丝毫不慢，紧紧跟在两人身侧稍后。
越是靠近乱石林，那股焦糊腥腐的气味就越浓，还夹杂着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灵气波动和……血腥味！
乱石林到了。这里怪石嶙峋，大小不一的黑色岩石杂乱堆积，形成许多天然的缝隙和洞穴，地形复杂。
焰火信号就是从林中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升起的。此刻，空地上景象触目惊心。
七八名青云宗弟子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个个带伤，衣衫破损，兵刃染血，正死死抵挡着周围敌人的进攻。而攻击他们的，并非妖兽，赫然是数十个动作僵硬、眼神空洞、皮肤呈现出不同程度灰黑溃烂痕迹的……人！
这些人穿着破烂的村民服饰，有的甚至就是黑石岗附近村落乡民的打扮！但他们此刻面目扭曲，嘴角流涎，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悍不畏死地扑击撕咬，力量奇大，动作虽然不算敏捷，却带着一股癫狂。他们身上散发着与黑雾同源的、淡了许多的混乱侵蚀气息，皮肤溃烂处流出的脓血也是暗红近黑。
更让人心惊的是，空地边缘，躺着几具尸体，既有青云宗弟子，也有那些“疯狂村民”。而其中两具村民的尸体，呈现出一种可怖的焦黑碳化状，仿佛被极高的温度瞬间灼烧过，与空气里那股焦糊味来源一致。
带领这批弟子的王逵，是个矮壮汉子，此刻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断，右手挥舞着一柄沉重的开山斧，斧刃上跳跃着不稳定的赤红火焰，每一次劈砍，都能将扑上来的“疯民”逼退，甚至直接劈飞、点燃。但那些“疯民”除非被彻底斩碎或烧成焦炭，否则即便断手断脚，依旧挣扎着爬行攻击，状若厉鬼。
看到赵执事三人出现，苦苦支撑的王逵等人精神大振。
“赵师兄！周师兄！”王逵嘶声大喊，“小心！这些村民被邪物侵染了神智！不怕痛，力大无穷！还有……林子里有东西！能喷吐黑火！我们折了两个兄弟！”
他话音未落，乱石林深处，一道粗大的、粘稠如沥青的黑色火柱，猛地从一个隐蔽的石穴中喷射而出，带着恐怖的高温和浓烈的腥臭焦糊味，直袭众人！
这黑火的气息，与断魂崖的黑雾同源，却更加暴烈，充满毁灭意味！
赵执事瞳孔骤缩，厉喝：“散开！”
黑色火柱所过之处，岩石表面瞬间龟裂、融化，留下焦黑的灼痕，连空气都扭曲起来。
姜宇盯着那喷吐黑火的石穴，灵识捕捉到其中一股深沉、暴虐、充满侵蚀与毁灭欲望的混乱气息，比断魂崖边感应到的更加清晰、更加接近！
那东西……竟然离开断魂崖范围，潜伏到这里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