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闷吼撞进耳朵，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脑髓。崖边碎石哗啦啦往下滚，卷起的磷毒尘扑在脸上，带来针扎似的刺痛和麻痒。
六个人瞬间绷紧，背靠着背，兵刃在手，真气催到极致，死死盯着下方翻滚的墨汁般的浓雾。吼声已经消失，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和恐惧感，如同粘稠的冷汗，附着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赵执事握着重剑的手指节发白，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下方每一丝雾气的变化。周执事脸上惯常的笑容彻底消失，变得异常严肃，手指已经扣在了腰间几个皮囊的搭扣上。陈锋、李魁、张岩三人呼吸粗重，额头见汗，紧握着各自兵器，眼神惊疑不定。
姜宇只觉得丹田里的混沌灵河震荡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那新成的遁法规则烙印微微发烫。灵识刚才被粗暴地弹了回来，此刻仍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悸的，是那吼声中蕴含的、与黑色鳞片上同源却狂暴了不知多少倍的混乱侵蚀气息。那气息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连带着周围的灵气都似乎变得滞涩、污浊。
“退！”赵执事嘴唇翕动，一个短促的音节从齿缝里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结‘六合阵’，缓步后撤，不要转身，不要背对崖口！”
没人有异议。这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和压迫感，远超他们之前遇到过的任何妖兽。未知，往往意味着最大的危险。
六人脚步极其缓慢地移动，保持着背靠背的圆形阵势，面朝断魂崖方向，一点点向后挪动。目光须臾不敢离开那片翻滚的黑雾。
就在他们刚刚退出不到三丈，距离断魂崖边缘尚有十余丈时，异变再生！
下方浓雾猛地剧烈翻腾，如同煮沸的开水。紧接着，数道粗大的、粘稠如沥青般的黑色雾柱，毫无征兆地从雾海中冲天而起，并非直上直下，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角度和弧度，如同活物般，朝着他们所在的崖边横扫而来！
雾柱未至，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极致腐败、血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混乱精神冲击，已然扑面而来！
“小心！护住心神！”周执事尖声喝道，同时双手连挥，数道颜色各异的光符从他手中激射而出，迎向那几道黑色雾柱。光符撞上雾柱，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响，勉强将最前面的两道雾柱冲散了大半，但后面的雾柱仅仅一滞，便继续扑来，只是颜色稍淡了些。
赵执事低吼一声，重剑抡起，乌黑的剑光暴涨，凝成一道厚重的剑幕，拦在众人前方。剑光与扫来的黑色雾柱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布帛被撕裂又像粘液被搅动的怪异声响。剑光剧烈晃动，乌黑的光泽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雾柱侵蚀、黯淡！赵执事闷哼一声，脸色微白，脚下蹬蹬退了两步，重剑上传来的反震之力，带着一股阴寒污秽的劲道，直透经脉。
“这东西……能侵蚀真气和灵识！”他咬牙喝道，声音里带着惊怒。
与此同时，另外几道稍细的黑色雾柱从侧方袭来。陈锋怒吼，手中长刀爆出炽烈火光，斩向一道雾柱。李魁使的是一对短戟，戟芒吞吐，绞向另一道。张岩则抛出一面青铜小盾，瞬间涨大，挡在众人侧翼。
噗！嗤！
火刀斩入雾柱，火焰迅速熄灭，长刀仿佛砍进粘稠的泥潭，动作变得迟滞。李魁的短戟绞碎了部分黑雾，但散开的雾气如同跗骨之蛆，沿着戟身蔓延，传来冰冷的刺痛感。青铜盾牌被雾柱撞上，表面灵光急速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盾面上迅速爬上一层灰黑色的锈蚀痕迹！
仅仅一个照面，众人的防御和攻击手段，竟都不同程度地被那诡异的黑雾克制、侵蚀！
姜宇一直在凝神观察。他的灵识虽被压制，但《万化归墟诀》赋予的、对能量本质的敏锐感知仍在。他“看”到，那些黑雾并非纯粹的毒瘴或阴气，其中混杂着极其混乱、暴戾、充满侵蚀性的奇异能量，更有一丝丝微弱却坚韧的、类似精神烙印的东西，不断试图冲击、污染接触者的心神。
眼看又一道稍细的黑雾避开正面拦截，如同毒蛇般噬向阵型相对薄弱的侧后方，目标直指正在全力催动小盾防御的张岩后背！
姜宇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身法，只是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竟直接冲向了那道袭来的黑雾！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前，灰蒙蒙的混沌真气汹涌而出，没有化成任何尖锐形态，反而如同一面不断旋转的、混沌色泽的磨盘，主动迎上了那道黑雾！
“姜师弟！”张岩惊叫。
嗤——
黑雾撞上混沌磨盘的瞬间，发出比之前更加尖锐的侵蚀声。但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
那混沌色泽的磨盘仿佛一个无底洞，又像是最高效的分解熔炉。袭来的黑雾一接触磨盘表面，立刻被那股旋转的、蕴含“归墟”真意的力量扯碎、吞噬！黑雾中蕴含的混乱侵蚀能量，如同冰雪遇沸汤，迅速消融、瓦解，被混沌真气碾磨、转化。就连那一丝丝试图污染心神的精神烙印，也被磨盘中央那一点深邃的“墟”之意境，无情地抹去！
仅仅一个呼吸，那道足以让凝元境五重弟子都头疼的诡异黑雾，就在姜宇掌前消散一空，只剩下一缕淡淡的、令人不适的腥气残留。
姜宇身形落地，脸色又白了一分，掌心传来阵阵酸麻刺痛。混沌真气虽能克制这黑雾，但强行分解吞噬这种高浓度的混乱能量，对他自身也是不小的负担，尤其那精神烙印的冲击，若非他心神坚韧，又有“墟”意守护，恐怕也要受到震荡。
但这一手，却让其余五人，包括赵执事和周执事，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各施手段都难以有效抵御、甚至反被侵蚀的黑雾，竟被姜宇用那看似不起眼的灰色真气，如此干脆利落地“消化”掉了？！
“你……”周执事眼中精光爆闪，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异。
赵执事更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姜宇掌心尚未完全收回的混沌真气，喉咙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低喝：“好！姜师弟，你能克制此雾？”
“不能完全克制，但可分解消融一二。”姜宇喘了口气，迅速说道，“此雾蕴含混乱侵蚀之力，更有微弱精神冲击，需以心神固守。其核心似有某种‘源点’，这些雾柱皆受其驱使！”
就在他说话间，下方雾海再次翻腾，更多的黑色雾柱开始凝聚，这一次，数量更多，来势更凶！
“不能久留！”赵执事当机立断，“姜师弟，你与周师弟配合，开路！陈锋、李魁、张岩，护住两翼，我断后！撤！往黑石岗方向撤！”
“走！”
周执事反应极快，立刻与姜宇并肩。他不再释放攻击性符箓，而是双手连弹，打出一道道柔和的、带着清新气息的淡绿色光幕，这些光幕并不与黑雾硬碰，而是形成一层层滑腻的屏障，略微迟滞雾柱的追击速度，并净化周遭被污染的空气。
姜宇则负责正面应对袭来的雾柱。他不再硬接，而是将混沌真气凝于双掌，或拍或引，以巧劲将扑到近前的雾柱拍散、或是引偏方向，同时以混沌真气的吞噬特性，快速消弭雾柱的侵蚀力。他的身法也全力展开，虽然受地形限制，无法长距离腾挪，但那融入新悟折转技巧的步伐，让他在狭窄的崖边石地上闪转腾挪，险之又险地避开数道致命的扑击。
赵执事重剑挥舞，乌光霍霍，将后方追得最急的几道粗大雾柱死死挡住，剑光虽被不断侵蚀黯淡，却坚韧不退，为前方众人争取时间。
陈锋三人则拼尽全力，将两侧袭扰的零星雾柱和趁机从雾中扑出的、眼睛赤红、形态略显扭曲的零星低阶妖兽（似乎也被黑雾影响了）斩杀击退。
六人配合，且战且退，速度不快，但稳住了阵脚，一步步远离断魂崖。
那些黑色雾柱似乎受限于某种范围，追出约百丈后，便不再延伸，只是在不远处的雾海中愤怒地翻腾咆哮，发出无声的威胁。
直到彻底退出那片被浓郁黑雾笼罩的核心区域，回到相对“正常”的灰黑色雾霭中，众人才停下脚步，背靠着一处陡峭石壁，剧烈喘息。
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伤，或是被黑雾擦过的腐蚀痕迹，或是与妖兽搏杀留下的伤口，真气消耗巨大，脸色都不好看。
赵执事抹去嘴角一丝血迹（硬撼雾柱时被震伤了内腑），看向姜宇的眼神无比复杂，有震撼，有探究，也有一丝后怕。若非姜宇那奇异的真气能克制黑雾，他们这支小队，恐怕真要折在断魂崖边。
周执事一边往嘴里塞丹药，一边盯着姜宇，仿佛要把他看穿，最后叹道：“姜师弟，今日……多亏你了。你那真气，着实令周某大开眼界。”这一次，他的话里没了试探，只剩感慨。
姜宇只是摇头，吞下一颗回气丹，默默调息。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凝重。
断魂崖下的东西……仅仅是一些逸散出的雾气和精神冲击，就如此难缠。那黑色鳞片的主……究竟是什么？黑风涧的妖兽异动，是否与之有关？
他抬头，望向断魂崖方向，虽然已被浓雾遮蔽，什么也看不见。
但心中那沉甸甸的预感，却愈发清晰。
这黑风涧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深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