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山门广场。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青石铺就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约二十余人。除了七八位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老牌外门弟子，剩下的都是与姜宇同期或略早入门的新人，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紧张与好奇。带队的是两位身着深蓝色执事袍的师兄，一人面容冷峻，背着一柄阔刃重剑，另一人则身材瘦削，腰间挂着好几个皮囊，眼神灵动。
王执事也在，正与那背重剑的冷峻执事低声交谈。看到姜宇和石猛到来，王执事点点头，示意他们入列。
石猛挤到姜宇身边，环顾四周，低声道：“姜哥，人不少啊。看那几个师兄，气息好强。”他目光落在几位老弟子身上，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情放松，彼此低声谈笑，与新手们的紧绷形成对比。
姜宇扫了一眼，微微颔首。那几个老弟子，修为至少都在凝元境四五重，其中领头模样的两三人，气息更为隐晦深沉。他目光在带队的两名执事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尤其留意了那位瘦削执事腰间的皮囊，隐隐有不同属性的微弱灵气波动透出，似是装有特殊器物或灵宠。
冷峻执事与王执事交谈完毕，转身面对众人，目光如电扫过，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姓赵，”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位是周执事。”他指了指身旁的瘦削同僚。“此次黑风涧任务，由我二人带队。任务内容，想必王师弟已简要告知。”
他顿了顿，继续道：“黑风涧距此三百余里，地势险恶，多瘴气深涧。近日其外围妖兽无故躁动，袭扰凡人村落，事有蹊跷。我辈修士，受宗门庇护，亦当护佑一方。此行首要，乃探查妖兽异动根源，协助驻守弟子清剿威胁村落之兽群，并护送幸存乡民暂避。次要，收集涧内异常情报。”
“规矩只有三条：一，令行禁止。二，不得无故内耗。三，遇险以保全自身与同门为先。”赵执事语气冷硬，“此地非宗门演武场，妖兽爪牙，毒瘴诡雾，皆可致命。莫要仗着几分修为便莽撞行事。新晋弟子，尤其注意。”
他身旁的周执事此时笑眯眯地接口，声音有些尖细：“赵师兄说得是。不过嘛，风险与机遇并存。此次任务贡献点丰厚，若有额外发现或斩获，宗门另有奖赏。再者，实战才是检验修为的最佳途径，总闷头修炼，修成个绣花枕头可不行。”他目光在新弟子们脸上转了一圈，尤其在几个神情跃跃欲试的人身上停了停，笑意更深，也让人更觉捉摸不透。
“好了，闲话少说。”赵执事打断，“出发。”
他手一挥，一道梭形飞舟自其袖中飞出，迎风便涨，化作三丈长短，通体乌黑，泛着金属冷光，舟身镌刻着简单的风行阵法纹路。周执事也抛出一件叶状飞行法器，碧绿莹莹，比乌梭稍小，但更显灵巧。
“凝元境三重以下，上周师弟的‘青灵叶’。三重及以上，以及老弟子，随我上‘乌铁梭’。”赵执事言简意赅。
众人依言分作两拨。姜宇和石猛都在凝元境三重，便随赵执事登上乌铁梭。飞舟内部空间比外观看起来宽敞，设有简易的固定座位。众人坐定，赵执事与周执事各自立于舟首，催动法力。
嗡鸣声中，两件飞行法器缓缓升空，旋即化作一乌一碧两道流光，破开云雾，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罡风呼啸，被法器自带的护罩挡住大半。初次乘坐飞行法器的弟子们不免新奇，扒着船舷向下张望。只见下方群山万壑飞速后退，河流如带，村落如豆。三百里距离，对于凡人而言山高水远，对修士驾驭法器，不过小半日路程。
姜宇静坐调息，灵识却如水银泻地，悄然感应着飞舟的飞行轨迹、阵法运转的细微波动，以及外界灵气的变化。离开青云山脉范围后，天地间的灵气明显变得稀薄、混杂，远不如宗门内精纯。风中似乎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燥之气。
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地貌开始变得险峻。连绵的山势陡然下沉，出现大片深切的沟壑，远远望去，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林木颜色转为深黛近墨，雾气缭绕在山涧之间，那雾气并非纯白，隐隐透着一种不祥的灰黑。
“前方就是黑风涧外围。”赵执事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凝重，“所有人，收敛气息，准备降落。”
飞舟速度减缓，高度降低。下方的景象愈发清晰。深涧如蛛网密布，怪石嶙峋，枯藤老树盘根错节。果然有风从那些深邃的涧口吹出，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卷动着灰黑色的雾气，空气中那股腥燥气味更浓了，还夹杂着淡淡的腐败气息。
两件法器在一处相对平坦、视野开阔的山崖上降落。此处已有三名青云宗外门弟子等候，皆是风尘仆仆，面带疲色，为首一人是个三十岁许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爪痕。
“赵师兄，周师兄！”带伤汉子迎上来，拱手行礼，声音沙哑，“你们可算来了！我是此地驻守弟子陈锋。”
“陈师弟，情况如何？”赵执事开门见山。
陈锋脸上闪过一丝后怕与焦虑：“比前几日更糟了！原本只是外围少数低阶妖兽如铁爪狼、腐毒豺等躁动，偶尔冲击村落。但从昨日开始，躁动范围扩大，甚至出现了一些平日蛰伏在深涧阴湿处的家伙，如鬼面蛛、蚀骨蜈，攻击性极强，而且……似乎隐隐有被驱赶或受到某种吸引的迹象，不再局限于各自领地，有汇聚成群的趋势。西边三十里的李家坳，昨夜几乎被兽群冲破，我们拼死抵挡，才护住部分村民退入后山石洞，但也折了一名师弟……”
他指了指脸上的伤：“这是被一头突然从雾里扑出的蚀骨蜈所伤，毒性猛烈，幸亏随身带了清瘴丹，才勉强压住。”
赵执事和周执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村民伤亡如何？”周执事问。
“李家坳死伤二十余人，其他几个邻近村落也各有损失，已按之前指令，将幸存者集中到东边十五里处的黑石岗，那里地势较高，易守难攻，但食物饮水撑不了太久。”陈锋道，“我们现在人手严重不足，既要防范兽群冲击黑石岗，又要分出人手在涧外巡逻，查探异动源头，实在是捉襟见肘。”
“辛苦了。”赵执事拍了拍陈锋的肩膀，“现在我等前来，压力可稍减。当务之急，是稳住黑石岗防线，并尽快查明妖兽异动根源。陈师弟，你先带我们去黑石岗，路上详说。”
“是！”
众人略作休整，便在陈锋等驻守弟子的带领下，向着东面黑石岗行进。这次不再飞行，而是徒步。一是此地雾气诡异，高空飞行易迷失方向且成为靶子；二是需近距离观察环境。
山路崎岖，穿行于怪石与扭曲的林木之间。灰黑色的雾气时浓时淡，能见度很低，四周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嘶鸣，或是什么东西快速穿行于灌木枯叶的沙沙声。空气潮湿阴冷，那股腐败腥气无孔不入。
新弟子们个个神情紧张，握紧了手中兵刃，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迷雾。老弟子们则经验丰富得多，三人一组，互为犄角，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雾气流动的细微变化和地面痕迹。
姜宇走在队伍中段，看似放松，实则灵识以自身为中心，如同无形的触角，向着周围数丈范围谨慎地延伸。他注意到，此地的泥土中，除了常见的枯枝败叶，还混杂着一些黯淡的、仿佛被侵蚀过的细碎晶体，以及某种粘稠的、散发着微弱腥气的暗色苔藓。
石猛紧挨着姜宇，手中提着一把新兑换的精铁厚背刀，瞪大眼睛，喉咙里不自觉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像一头戒备的猛兽。
“小心脚下和头顶。”前方传来一位老弟子低沉的提醒，“鬼面蛛喜欢在林木间结网，蚀骨蜈则常藏身石缝腐泥，暴起伤人。”
话音未落，左侧浓雾中突然传来“吱”一声尖利嘶鸣，紧接着一道黑影快如闪电，直扑队伍边缘一名新弟子面门！
那新弟子反应也算快，惊叫一声，举剑便挡。但黑影在空中极其灵活地一扭，避开剑锋，数只毛茸茸的节肢张开，露出腹部狰狞如鬼脸的斑纹，口器张开，滴落腥臭的毒涎。
鬼面蛛！
眼看那弟子就要遭殃，斜刺里一道乌光闪过，“噗”一声轻响，那鬼面蛛被一枚巴掌大小、边缘锋利的青铜圆环凌空斩成两截，污血溅落。圆环在空中滴溜溜一转，飞回周执事手中。他仿佛只是随手一挥，看也没看那边，依旧笑眯眯地打量着雾气深处。
“多谢周师兄！”那惊魂未定的弟子连忙道谢。
周执事摆摆手：“都精神点，这才刚开始。”
经此一吓，队伍气氛更加紧绷。之后的路程，又遭遇了几波零散妖兽袭击，大多是铁爪狼和腐毒豺，在老弟子和两位执事出手下，有惊无险地解决。姜宇也出手了一次，用一根灌注了混沌真气的树枝，精准点穿了一头从石后扑出的腐毒豺眼眶，毙敌于瞬息，手法干净利落，引得附近几位老弟子多看了他一眼。
石猛也挥刀劈翻了两头铁爪狼，虽然刀法略显粗糙，但势大力沉，狼头几乎被砸碎，倒也凶悍。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雾气稍淡，隐约可见一座黑黢黢的、由大块嶙峋黑石堆垒而成的山岗。山岗上人影绰绰，有简易的木石栅栏，岗顶似乎还有烽烟升起。
黑石岗，到了。
岗下散布着不少妖兽新鲜或半腐的尸骸，可见此前战斗激烈。岗上的人发现了他们，传来带着惊喜和警惕的呼喝。
陈锋上前交涉，很快，栅栏门打开一道缝隙。
众人鱼贯而入。岗上地方不大，挤满了衣衫褴褛、面带惊惶的村民，约有二三百人，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大多手持简陋的农具、猎叉，与十余名青云宗驻守弟子一起守在栅栏后，个个眼带血丝，疲惫不堪。
看到又有这么多“仙师”到来，村民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和祈祷声，绝望的气氛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光。
赵执事迅速与岗上另一名负责的驻守弟子交接，了解当前防御布置和物资情况。周执事则带着几个老弟子，在岗上快速巡视一圈，检查阵法（若有）和防御工事弱点。
姜宇和石猛等新弟子被暂时安排到一边休息，顺便负责一段栅栏的警戒。
站在粗糙的、沾染着暗红血渍的木石栅栏后，望着岗外翻滚不息的灰黑雾气和雾中若隐若现的幢幢鬼影、点点幽绿兽瞳，姜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岗下的腥风卷着沙尘扑打在脸上，带来真实的、冰冷的威胁感。
宗门内的平静修炼，似乎已是遥远的过去。这黑风涧的诡雾与兽嚎，才是此刻真切的世界。他丹田内，那新成的遁法规则烙印，以及混沌灵河，都悄然加速了流转。
考验，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