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黑石岗上勉强燃着，火光跳动着，撕不开浓得化不开的夜雾，只能把近处几张疲惫惊惶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村民缩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孩子的呜咽被死死捂在粗粝的掌心。空气里满是血腥、焦糊和那股从涧底漫上来的、挥之不去的腥腐气。
姜宇盘坐在一段背风的矮石后，闭着眼。岗上灵气稀薄驳杂，混沌灵河的流转比平日慢些，却更沉，像缓缓转动的石磨，碾磨着吸入的每一点气息。灵识如水铺开，覆住身周三丈——风刮过石缝的呜咽，远处涧底怪异的回响，木柴在火里的爆裂，还有……雾深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粗重鼻息和利爪刮擦岩石的声响。
石猛挨着他坐，厚背刀横在膝上，用粗布反复擦着早已雪亮的刃，动作带着压不住的急躁。他气血翻腾，像烧滚的水。
“姜哥，”他嗓子发紧，“它们是不是在等天黑透？”
姜宇没睁眼，只低低“嗯”了一声。
驻守的陈锋和几个老弟子在岗上快步走动，低声交换着话，调整防御。黑石岗这地方，也就占个高，那木石胡乱垒的栅栏，挡不住拼死的冲撞。
赵执事和周执事立在岗顶最高处，面前摊着张简陋的兽皮图，低声商量。周执事指尖偶尔在某处点点，赵执事眉头锁着，总往西北边雾气最沉的地方看。
时间在死寂里一点点熬过去。夜色彻底吞没天地，岗上几堆火成了仅存的光源，反而把岗外衬得越发漆黑如墨，雾像活物般翻涌。
“呜——嗷——！”
第一声狼嚎撕裂夜空，从左下方猛地蹿起。紧接着，右面，后面，更多的嚎叫、嘶鸣、尖啸层层叠叠压过来，混成一片令人头皮发炸的狂躁声浪，从四面八方向岗子挤来。
“来了！”陈锋嘶哑的吼声炸开，“各就各位！稳住！”
栅栏后兵刃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村民堆里爆出惊恐的哭喊，拼命往更中间挤。
姜宇睁开眼，眼底平静。他起身，和石猛并肩走到东侧那段栅栏后。外头是陡坡，浓雾滚滚，此刻雾里亮起了密密麻麻幽绿猩红的光点，像无数只地狱睁开的眼睛。
“铁爪狼！掺着腐毒豺！”前头一个老弟子厉喝，“弓箭符箓！放近了打！”
十几支带点灵光的箭和几张火符射进雾里，换来几声痛嚎和爆响，但更多的光点急速逼近，兽群奔腾的震动顺地传来。
“稳住！”赵执事冰冷的声音从岗顶压下，奇异地镇住场面，“凝元三重以下，阻敌护栅！三重以上，听令点杀头狼！”
话音没落，第一波兽影已撞破雾，扑到栅栏前！
二三十头牛犊大的铁爪狼，皮毛脏污打结，爪牙闪着铁灰的寒光，眼珠子血红，疯了一样撞击撕咬木石，咯吱作响。后面跟着更灵活的腐毒豺，喷着腥臭毒涎，往缝隙里钻。
“杀！”
怒吼和兵刃破风声同时炸开。驻守弟子和老弟子三人一组，刀光剑影，把扑上来的妖兽砍翻击退。新弟子起初慌乱，给血气一激，也渐渐稳住。
姜宇这段压力不小。七八头狼集中冲撞，栅栏猛晃。石猛吼了一声，厚背刀抡圆劈出，把一头人立扑来的巨狼脑袋砸得凹陷，血和脑浆迸开。另一头狼趁机扑上他肩膀，爪子撕开皮肉，深可见骨。
石猛闷哼，不退反进，肩膀肌肉贲起，硬抵住那狼，反手一刀捅进狼腹，顺势踹开。
姜宇没使兵刃，只并指作剑，混沌真气凝在指尖，吞吐不定。身法展开，融了新悟的折转技巧，在狭窄的栅栏后腾挪，像道捉不住的影子。指尖点出，无声无息，穿过狼吻、眼窝、颈侧，留下个细小的血洞。点中的狼动作瞬间僵住，颓然倒地，眼里疯狂褪尽，只剩空洞。
他手法利落，转眼放倒三四头，替石猛解了围。附近一个使剑的老弟子瞥来一眼，掩不住讶色。
妖兽杀不尽。栅栏多处裂开，腐毒豺喷毒腐蚀木石，弄出缺口。
“东三缺口！”有人大喊。
姜宇看去，左边几丈外，一段栅栏被毒液蚀得摇摇欲坠，几头狼猛撞，一个新弟子慌了手脚，眼看要破。
他脚步一错，身形仿佛融进火光和阴影的交界，带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空气涟漪，下一刻，已堵在那缺口前。速度不算惊世骇俗，但那转折突进的流畅和突兀，让人眼球发酸。
混沌真气灌入右臂，五指张开，不硬撼冲来的狼，在狼头即将撞上栅栏的刹那，轻轻在它额顶一拍一引。前冲的巨力像泥牛入海，随即被巧劲带偏，“砰”地侧撞在旁边石基上，头骨碎裂。姜宇身形再转，指尖连点，把后续扑来的两头腐毒豺凌空点杀。
缺口暂稳。那新弟子回过神，看向姜宇的眼神满是感激和后怕。
“谢……”
“守好。”姜宇打断他，目光投向岗下雾更深处。灵识捉到，几股比寻常狼强得多、透着阴寒诡气的影子，正快速逼近。其中一道，隐晦粘稠，让他丹田里的混沌灵河微微悸动。
“小心！有大家伙！”岗顶传来周执事尖细的警告。
几乎同时，几道黑影撕开雾气，腾空扑上！
领头的，是头比寻常铁爪狼大上一圈的巨狼，皮毛暗银，额生独角，眼中血光凝如实质。旁边跟着三头浑身脓包、滴着腐蚀粘液的变异腐毒豺，还有两条水桶粗、鳞片灰败、口喷毒烟的蚀骨蜈！
“独角狼王！毒豺头领和蚀骨蜈！”陈锋倒抽口凉气，“它们平日各占一方，怎么凑一块了？！”
“拦住！”赵执事怒喝，和周执事同时扑下。赵执事重剑出鞘，一片沉乌剑光直斩狼王。周执事身法飘忽，双手连挥，几道各色灵光从腰间皮囊飞出，分袭毒豺和蚀骨蜈。
妖兽头目狡猾，不硬拼。狼王低吼，半空扭身，险险避开剑锋，扑向另一段守备弱的栅栏。毒豺头领喷出大股浓绿毒雾，腐蚀灵气，拖延灵光。两条蚀骨蜈贴地疾窜，目标直指岗心挤作一团的村民！
“不好！”
“护住人！”
惊呼四起。老弟子们多被普通兽群缠住，两位执事给狼王和毒豺头领暂时绊着，一时回援不及。
眼看两条蚀骨蜈毒牙森森，就要冲进哭喊的人群，一道身影比它们更快！
是姜宇。
蚀骨蜈动身的瞬间，他已从原地消失。这一次他没再收着，丹田里新成的遁法规则烙印骤然亮起，混沌真气以某种玄奥频率震荡。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仿佛有星芒在火光阴影的间隙一闪，下一刻，姜宇已鬼魅般横跨十余丈，截在两条蚀骨蜈前头！
不是直冲，像是几次微小精准的折转叠在一起，轨迹难捉摸，速度却快得骇人。
两条蚀骨蜈显然没料到有人能这样截住它们，猩红竖瞳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凶性大发，张口喷出两道灰败毒烟，粗长身子如鞭横扫。
姜宇面色沉静，不闪不避。混沌真气自掌心涌出，没化凌厉攻击，反成两团不断旋转的灰色气旋，迎上毒烟和抽击。
嗤嗤……
毒烟触到气旋，如泥牛入海，迅速被吞没分解。横扫来的蜈身抽在气旋上，磅礴力道被旋转的真气层层消卸偏转，像抽进滑不留手的漩涡，十成力去了七八成。
姜宇趁这空隙，身形再动。步法玄奥，贴着一条蚀骨蜈因攻击落空而微僵的身子滑过，并指如剑，混沌真气高度凝于指尖，泛一点深邃灰芒，无声无息点在此蜈头颅后三寸、鳞片下一处微凹。
那是他灵识感知中，此妖气息流转的关键节点，也是头颅骨骼连接最脆处。
“噗。”
轻响，像戳破厚革。蚀骨蜈浑身剧震，竖瞳凶光涣散，抽搐两下，轰然瘫软。
另一条蚀骨蜈惊怒嘶鸣，放弃村民，巨口獠牙淬着幽光，噬向姜宇后颈。
姜宇头也不回，点杀前蜈的右臂顺势向后一甩，五指张开，指尖灰芒吞吐，精准扣住噬来的蜈吻上下颚！
混沌真气汹涌灌入！
蚀骨蜈庞然身躯猛地僵直，灰败鳞片下像有灰色细流急速窜动，它发出痛苦漏气的嘶嘶声，拼命挣扎，挣不脱那五根修长手指。
姜宇手腕一抖，奇异的震荡力道传开。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蚀骨蜈下颚被硬生生掰断，整个头以诡异角度歪斜，挣扎迅速弱下去，最终瘫软。
从姜宇截击到双蜈毙命，不过三五个呼吸。
岗上瞬间死寂。
连正和赵、周二位执事缠斗的狼王和毒豺头领，动作都滞了一瞬，猩红兽瞳惊疑不定扫向姜宇这边。
石猛张大了嘴，刀忘了挥。附近的老弟子新弟子，满脸难以置信。那两条蚀骨蜈，至少凝元四重，毒液腐蚀，肉身强韧，寻常弟子对付一条都得周旋，竟被这新入门的，如此干脆利落点杀了？
赵执事眼中精光爆闪。周执事脸上惯常的笑敛了，深深看姜宇一眼。
姜宇似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松开手，任由蜈尸滑落。他脸色微白，呼吸略促。连续施展新悟遁法和全力催动混沌真气，消耗不小。但眼神清明，灵识锁着独角狼王，体内混沌灵河加速运转，恢复损耗。
狼王低吼一声，竟不再与赵执事纠缠，血色瞳孔死死盯住姜宇，暴戾里渗着一丝极淡的、像被触犯权威的忌惮。它仰头，发出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
随着这声嚎，岗下攻势如潮的兽群，齐齐一滞，随即像退潮般，迅速没入浓雾，连那毒豺头领，也毫不犹豫转身遁走。
转眼间，岗下只剩满地狼藉尸骸和渐散的腥臭。
妖兽……退了？
众人面面相觑，几乎不信。一场凶险夜袭，竟因这新弟子雷霆斩杀两条蚀骨蜈，和狼王一声莫名其妙的嚎叫，戛然而止？
姜宇缓缓收回目光，望向狼王消失的雾气深处，眉头微蹙。
那声狼嚎……不像撤退令。倒像一种……呼唤？或者，传递某种信息？
岗上篝火噼啪，映着满地血腥和众人惊疑不定的脸。
夜还长，雾更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