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静静淌在丁字七十三号院的青石板上。夜深了，石猛的鼾声从隔壁传来，悠长而安稳。苏灵儿房里的灯火也早已熄灭，只有窗台边晾晒的几束草药，在夜风中散发着苦涩微甘的清香。
姜宇却未睡。
他盘膝坐在床上，并未运转功法，只是闭着眼，心神沉入一片奇异的空明。灵识的创伤经过数日温养和“养魂香”、“清心丸”的辅助，那恼人的昏沉迟滞之感终于消散了大半，虽未完全恢复往昔的灵动敏锐，却已能清晰内视。
此刻，他的注意力并不在经脉或丹田，而是在意识深处，反复勾勒、揣摩着那几幅得自藏经阁骨片的、关于“星流遁”护身与折转的粗糙图谱，以及自己与黑火怪物搏杀时，于电光石火间本能施展出的步法变化。
混沌真气在意念的牵引下，于四肢百骸间极其缓慢、细微地流转，模拟着某种玄奥的频率。没有施展遁术，只是让真气在特定的窍穴、经脉节点间按照特定的节奏震荡、共鸣。
渐渐的，他身体周围的空气，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肉眼难辨的扭曲。一丝丝稀薄的、仿佛来自遥远星空的清冷凉意，被这特殊的真气频率从周围的天地灵气中剥离、吸引，悄然汇聚而来，融入那震荡的混沌真气之中，使得那灰蒙蒙的真气表面，偶尔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极其黯淡的星辉之色。
这不是真正的引动星辰之力，以他目前的修为和对“星流遁”的理解，还远远做不到。但这是一种“模仿”，一种“共鸣”，是他在藏经阁老叟“抓住真意”提点下，结合自身混沌真气特性，对这门遁法更深层次的体悟尝试。
他能感觉到，当那微不可查的星辉凉意融入时，真气的流转似乎更加顺畅，对身体的掌控也似乎更精细了一丝。这种提升微乎其微，但方向似乎是对的。
“万法归流，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他心中默念，对那神秘老叟的感激又多了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当窗外传来第一声隐约的鸡鸣（宗门内亦有豢养灵禽报晓），姜宇才缓缓收功，周身那微弱的扭曲感与星辉凉意悄然散去。
他睁开眼，眸底深处似有一丝极淡的星芒沉淀，旋即隐没。一夜的静悟推演，灵识非但未见疲惫，反而因专注和那丝星辉凉意的浸润，感觉清明了不少。
接下来的日子，姜宇的生活恢复了某种规律。白日里，大半时间用于《万化归墟诀》的修炼，巩固凝元境三重修为，并缓慢恢复元气、温养经脉与神魂。余下的时间，他不再轻易尝试遁法，而是将更多精力放在对混沌真气精细控制的练习上——或是指点石猛锤炼武技时的发力与气血配合，或是尝试分解、模拟一些常见低阶术法的能量结构（仅作理解，并不修炼），又或是研究苏灵儿偶尔带回的一些基础药材的物性，用混沌真气尝试催化或中和其药力，验证《万化归墟诀》在炼丹辅助上的可能性（极为粗浅的尝试）。
与苏灵儿的交集，也多是在这些看似平常的交流中。
比如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苏灵儿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百草初解》，手边放着几株刚处理好的“宁神花”和“清心草”，正对照着典籍，用小玉杵小心研磨着花蕊，准备尝试炼制一种更温和的安神散。她神情专注，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阳光给她微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姜宇结束一轮调息，走出房门，见她正对着一处药材配比蹙眉思索，便走了过去。
“可是药性冲突？”他轻声问道。
苏灵儿闻声抬头，见是姜宇，眼睛亮了亮，又有些不好意思：“姜大哥。是这‘宁神花’年份稍过，宁神之力虽足，却带了一丝燥气，与‘清心草’的凉润之性略有不合，我在想是否要减少分量，或是添加一点‘寒露水’调和……”
姜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轻轻捏起一点她研磨好的、带着淡紫色泽的花蕊粉末。指尖微不可查地渗出一丝混沌真气，包裹住那点粉末，细细感知。
苏灵儿屏息看着他，眼中满是好奇与信赖。她知道姜宇虽不专修炼丹，但对能量和物性的感知理解，常有独到之处。
片刻，姜宇松开手指，粉末飘落。“燥气源于花萼底部沉积的微量火毒，非年份之过。你研磨时，可先以三分阴柔劲力，震散花萼与花蕊连接处的脉络，再行研磨，或可避免。”他顿了顿，又道，“若觉麻烦，加入一滴‘晨间竹叶露’亦可，其性清冽甘平，正可中和那丝火毒燥气，且不会影响主药宁神之效。”
苏灵儿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连忙翻看手中《百草初解》关于“宁神花”处理的一处极其偏僻的脚注，果然有类似记载，只是语焉不详。她再回想自己处理时的感觉，确实在研磨到花萼根部时略有滞涩。
“原来如此！多谢姜大哥！”她脸上绽开欣喜的笑容，如晨曦破雾，让院中的阳光都明媚了几分。她立刻小心翼翼地按照姜宇所说重新处理药材，动作更加轻灵专注。
姜宇点点头，没再打扰，走到一旁，继续自己的真气控制练习。指尖混沌真气吞吐，时而化作细丝缠绕一片落叶，令其悬空旋转而不损分毫；时而又骤然收敛，将落叶无声震成极其均匀的粉末。
两人各做各事，院中只有石猛在远处角落挥汗如雨的呼喝声、苏灵儿研磨药材的细微声响，以及落叶化为齑粉的簌簌声。气氛宁静而安然。
偶尔，苏灵儿会抬起头，偷眼看一眼姜宇沉静练习的侧影，然后又飞快低下头，耳根微红，研磨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更加轻柔仔细。
石猛结束一轮捶打，抓起汗巾胡乱擦着脸走过来，看到院中景象，咧嘴笑了笑，很识趣地没去打扰，自己钻回屋里继续研究新兑换的拳谱去了。
日子便在这般平淡中悄然流过数日。姜宇的伤势基本痊愈，灵识也恢复得七七八八。丹田内的混沌灵河不仅恢复旧观，甚至因为近日的精细操控练习和对“星流遁”真意的揣摩，显得更加凝练深邃，容量似乎也隐有提升。
那枚黑色鳞片，被他用更厚实的隔绝符箓封好，埋在了院中一株不起眼的观赏灵植的根须深处，不再贴身携带。鳞片的悸动感也几乎消失，仿佛真的沉寂下去。
然而，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总有暗流。
这日，姜宇前往贡献殿，打算用剩余不多的贡献点兑换一些辅助修炼的普通丹药和符纸朱砂。刚踏入殿门，便感觉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并非恶意，更像是探究和打量。
他不动声色，照常办理。负责兑换的执事弟子态度如常，只是在他递上身份玉牌时，手指似乎在上面多停留了一瞬，眼神也快速扫过他的面容。
兑换完毕，姜宇正欲离开，却在殿门附近遇到了一个有些面熟的老弟子，正是上次黑风涧任务时，与他同队、使用短戟的李魁。
“姜师弟。”李魁主动打招呼，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李师兄。”姜宇拱手。
“伤好了？”李魁打量他一下，“气色不错。”
“已无大碍，多谢师兄挂心。”
李魁点点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回来就好。最近……宗门里有些风声，关于黑风涧的。执事殿和几位长老似乎很重视，暗地里在查一些东西。”他顿了顿，“你们丁字区僻静，倒也好。不过，若是有人问起什么，尤其是关于那晚乱石林的具体情形，还有那怪物的细节……谨慎些。”
姜宇心中了然，知道这是李魁的好意提醒。“师弟明白，多谢师兄提点。”
李魁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姜宇走出贡献殿，心中思忖。看来，黑风涧的余波，正在宗门内部悄然扩散。高层暗查，同门侧目……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他抬起头，望向青云峰方向。那里是宗门核心所在，云雾缭绕，殿宇隐现，气象万千。
然而在这看似祥和的仙家气象之下，是否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如同黑风涧底那未知的邪物一般？
他收回目光，握了握袖中的身份玉牌，感受着其中不多的贡献点数，眼神重新变得平静坚定。
无论暗流如何，自身实力才是根本。先做好眼前的事，尽快提升修为，才是应对一切变故的基础。
他迈步朝着丁字区方向走去，步伐沉稳。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了归巢弟子们喧嚣而充满生机的人流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