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宇收功起身,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一道短暂的白练。混沌灵河在丹田内平缓流淌,色泽深沉,气息内敛,比之黑风涧归来时,更加凝实浑厚。灵识的创伤已完全愈合,甚至因祸得福,在“养魂香”、“清心丸”以及他自身对“星流遁”真意揣摩时引动的那丝微薄星辉凉意滋养下,感知范围与敏锐度比受伤前还略有精进。
他走到院中,石猛已经在角落里挥汗如雨,捶打着一块新兑换来的、硬度更高的“玄铁桩”,拳拳到肉,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气血蒸腾,显然修为又有精进,距离凝元境二重已然不远。苏灵儿房间的门虚掩着,隐约传出捣药和翻阅书卷的细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多种药草的清新香气,看来她又在尝试新的丹方。
日子似乎真的回到了之前的平静。黑风涧的阴霾仿佛被青云山脉的灵气和时光逐渐冲淡。
然而,姜宇知道这只是表象。贡献殿中那些探究的目光,李魁隐晦的提醒,还有他自己埋入院中的那枚黑色鳞片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悸动,都告诉他,有些事情并未过去。
果然,平静在第三日清晨被打破。
院门外传来沉稳的叩击声,不疾不徐。石猛停下练拳,疑惑地看向姜宇。苏灵儿也拉开房门,探出身来。
姜宇示意他们稍安勿躁,自己走上前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两名男子。一人身着青色内门弟子服饰,年纪约二十七八,面容普通,但眼神沉静,气息悠长,赫然是凝元境后期的修为。另一人则穿着外门执事袍,姜宇认得,正是贡献殿那位负责兑换事宜的王执事,此刻他落后青衣弟子半步,神态颇为恭敬。
“可是姜宇师弟?”青衣弟子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气度。
“正是。”姜宇拱手,心中微凛。内门弟子亲自前来,且由贡献殿执事陪同,事情恐怕不简单。
“我姓韩,单名一个‘栋’字,乃律己峰内门弟子。”韩栋自我介绍,目光在姜宇身上打量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很快恢复平静,“奉掌律堂徐长老之命,请姜师弟前往‘明律殿’一叙。徐长老有些关于黑风涧任务的事宜,想当面问询。”
掌律堂!明律殿!
姜宇心中一沉。掌律堂主管宗门戒律、功过评定及部分重要事务调查,权力甚大。黑风涧之事,竟然惊动了掌律堂的长老!这绝不仅仅是例行问询那么简单了。
石猛和苏灵儿在院中听到,脸上也露出担忧之色。
“不知徐长老所问何事?弟子自当知无不言。”姜宇保持镇定,问道。
韩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未达眼底:“长老之意,非我等弟子所能揣度。姜师弟只需随我前往即可。请。”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王执事在一旁补充道:“姜师弟放心,只是问询,核实一些细节。徐长老处事向来公允。”
姜宇知道推脱不得,也无理由推脱。他点点头,对院中满脸担忧的石猛和苏灵儿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们不必跟来,随后便迈步出了院门,跟在韩栋身侧。王执事则落后几步跟着。
一路上,韩栋并未多言,只是沉默引路。穿过丁字区,越过外门弟子活动的几处主要区域,向着青云峰更高处、守卫更加森严、灵气也更加浓郁的内门区域行去。沿途遇到的弟子,无论是外门还是内门,看到韩栋以及他身后的姜宇和王执事,大多会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有些内门弟子认出韩栋,还会微微颔首致意,显然韩栋在律己峰内门中地位不低。
姜宇默默观察着内门区域的景象。亭台楼阁更加精美恢宏,灵气几乎凝成薄雾,偶见仙鹤灵禽翩跹而过,一些洞府门户紧闭,隐有强大的气息蛰伏。与外门相比,这里才是青云宗真正的核心底蕴所在。
约莫一刻钟后,三人来到一座通体由青灰色巨石垒砌而成的殿宇前。殿宇不算特别宏伟,但庄严肃穆,门楣上高悬“明律殿”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殿前有身着黑色劲装的执法弟子守卫,气息精悍,眼神锐利如鹰。
韩栋上前,与守卫低声说了几句,又出示了一枚令牌。守卫验看后,点头放行。
踏入明律殿,内部光线明亮,陈设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侧墙壁上悬挂着宗门戒律的铁牌,字字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莫名的压力。
大殿深处,一张宽大的青玉案几后,端坐着一位老者。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半开半阖,看似浑浊,偶尔开合间却有精光如电闪过。他身穿一袭简单的深灰色道袍,身上并无多么强大的气势外放,但只是坐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大殿的中心,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韩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徐长老,姜宇师弟带到。”
王执事也跟着躬身行礼,不敢抬头。
姜宇亦躬身:“外门弟子姜宇,拜见徐长老。”
徐长老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姜宇身上。那一瞬间,姜宇感觉仿佛有两道冰冷的、能够洞彻一切的光线将自己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丹田内的混沌灵河都微微激荡了一下,但他立刻运转功法,强行稳住。
这目光的压迫感,比之前执事殿那清癯执事强了何止十倍!这就是宗门长老级的威势吗?
好在徐长老的目光只是一扫而过,并未过多停留。他微微颔首,声音苍老而平淡,却字字清晰:“嗯。韩栋,王执事,你们先下去吧。”
“是。”韩栋和王执事躬身退出大殿,殿门无声合拢。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姜宇和徐长老两人。檀香袅袅,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徐长老并未立刻发问,而是端起案几上的青玉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然后才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投向姜宇,缓缓开口:
“黑风涧,断魂崖,黑色鳞片,侵蚀村民的诡异力量,还有那头喷吐黑火的怪物……姜宇,你将你所知的,再从头到尾,仔细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尤其是……你是如何抵挡那黑雾侵蚀,又是如何发现并攻击那怪物弱点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中强调的“细节”和最后那两个问题,却像两根无形的针,直指姜宇隐藏最深的秘密。
姜宇深吸一口气,心知真正的考验来了。面对这位深不可测的掌律堂长老,任何谎言或隐瞒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但同样,将自己的底牌完全暴露,也绝非明智之举。
他定了定神,开始按照早已准备好的腹稿,再次清晰、有条理地叙述起来。叙述的内容与之前在执事殿所说大致相同,但在涉及自身应对黑雾和攻击怪物时,他略微调整了措辞。
“弟子因砺剑谷机缘,真气发生变异,对阴邪侵蚀之力略有抗性。黑雾袭来时,弟子以真气护体,察觉其侵蚀之力与寻常毒瘴不同,更似混杂混乱意念。遂尝试以真气震荡、消磨,虽效果有限,但勉强可自保。至于攻击怪物……”他略作停顿,似乎在回忆,“那怪物甲壳坚硬,弟子本无力破防。但见其喷吐黑火后,甲壳连接处隐有暗红光芒流转,气息微滞。弟子趁赵、周两位师兄正面强攻牵制之际,冒险以全身真气凝聚于一点,侥幸击中其一处甲壳缝隙,似乎干扰了其体内能量运转,为两位师兄创造了机会。具体如何,弟子当时亦是拼命,并未看得十分真切。”
他将混沌真气的特殊性归结于“变异”和“对阴邪侵蚀有抗性”,将发现弱点的功劳归于观察和“侥幸”,将致命一击的功劳完全归于赵、周二人。既解释了部分异常,又巧妙地隐藏了混沌真气真正的“吞噬”与“归墟”特性,以及自己那远超同阶的灵识感知和对能量节点的敏锐把握。
徐长老静静地听着,手指在青玉案几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发出极有韵律的“嗒、嗒”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姜宇脸上,似乎要透过皮囊,看穿他内心的每一丝波动。
直到姜宇说完,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那“嗒、嗒”的敲击声,不紧不慢,却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他话锋一转:“不过,据赵、周二人回报,以及那怪物残留甲壳与鳞片的检验结果来看,那侵蚀之力,非同小可。非寻常阴邪,更似带有某种……古老的‘魔煞’浊气。你能以变异真气抵挡一二,已属不易。”
魔煞浊气!再次听到这个词,姜宇心中一凛。
“弟子愚钝,只是侥幸。”他低头道。
徐长老不置可否,又从案几上拿起一枚玉简,以灵识扫过,似乎在查看什么。片刻后,他放下玉简,目光重新变得深邃:
“此事关系不小,宗门自有计较。你且回去,好生修炼。今日问询之事,不得外传。若有其他长老或执事问起,照常回答便是。”
“弟子遵命。”姜宇心中一松,知道这一关暂时算是过了。
“去吧。”徐长老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老僧入定。
姜宇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明律殿。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韩栋和王执事还在殿外不远处等候,见他出来,韩栋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问。王执事则上前,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姜师弟,问完了?我送你回去。”
“有劳王执事。”
他隐隐感到,自己似乎被卷入了一个更大的漩涡边缘。而这漩涡的中心,或许与那藏经阁老叟提到的“古战场废墟”,有着某种联系。
回到丁字七十三号院,石猛和苏灵儿立刻围了上来,眼中满是关切。
“姜哥,没事吧?”石猛急问。
“姜大哥,他们没为难你吧?”苏灵儿也担忧地看着他。
看着两人真诚的关心,姜宇心中微暖,笑了笑:“没事,只是徐长老想更详细了解黑风涧的情况,问得详细了些。已经问完了。”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愿他们过多担忧。
然而,他心中那根刚刚松了一点的弦,却并未真正放松。
明律殿一行,让他更清楚地认识到,黑风涧带来的波澜,远未平息。而自己,似乎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他抬头望向青云峰更高处,那片被云雾常年笼罩的、宗门真正的核心区域。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