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律殿的肃穆与徐长老那洞彻人心的目光，仿佛还笼罩在姜宇心头。回到丁字七十三号院，面对石猛与苏灵儿毫不掩饰的关切，他只是摆了摆手，简单几句带过，不愿多说。
有些压力，有些猜测，自己承担便好。
接下来的日子，姜宇的生活似乎彻底回归了往日的轨迹。每日晨起吐纳，修炼《万化归墟诀》，温养混沌灵河，揣摩那几幅残缺的“星流遁”图谱中蕴含的“折转”与“护身”真意。偶尔与石猛切磋，更多地是在一旁看他挥汗如雨地锤炼肉身，气血一日盛过一日，那层凝元境二重的隔膜，已薄如蝉翼。更多的时候，他是在院中那片小小的空地，练习对混沌真气的精细操控——或凝气成丝，牵引落叶绘出繁复轨迹；或敛气为盾，格挡石猛偶尔失手掷来的碎石；又或是尝试将真气压缩、震荡，模拟出记忆中那黑雾的部分侵蚀特性，再以混沌真气的包容吞噬之力将其化解。
每一次练习，都让他的控制力精进一分，对混沌真气那“万化归墟”特性的理解也加深一丝。他隐隐有种感觉，自己的修为虽仍在凝元境三重稳步积累，未曾突破，但真实的战力，尤其是对真气的运用和对战机的把握，已远非黑风涧之前可比。
苏灵儿依旧忙碌于丹院。或许是因为黑风涧任务的表现，她在丹院的待遇似乎提升了些许，能接触到的药材和丹方更多了。她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每次带回新奇的药材或是成功炼制出品质不错的丹药，总会第一时间与姜宇和石猛分享。她似乎察觉到了姜宇平静外表下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并不多问，只是将更多的心血倾注在那些有助于固本培元、凝神静气的丹药上，悄悄地、更频繁地将那些带着清新药香的小瓷瓶或油纸包，放在姜宇窗下或石桌上。
有时姜宇修炼告一段落，会看到苏灵儿坐在院中石凳上，对着一炉新炼的“凝气散”蹙眉思索，阳光穿过树梢，在她乌黑的发梢和纤长的睫毛上跳跃。她会因为某个火候的细微差异或药材年份的毫厘之别而懊恼，也会因为一丝突然的灵感而眼眸发亮，那专注而灵动的模样，让这平静的院落都多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姜宇并非铁石心肠。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默默流淌的关怀与倾慕。偶尔，在她遇到疑难时，他会走过去，凭借《万化归墟诀》对能量物性的理解，稍加点拨。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她处理药材时那双稳定而灵巧的手。更多的时候，是目光偶尔相接时，她慌忙低下头去，耳根泛起的淡淡红晕，以及他自己心底那份微不可查的波澜。
这平静而微妙的日常，让黑风涧带来的血腥与诡异，都仿佛褪色成了遥远的记忆。
然而，埋藏于灵植根须下的那枚黑色鳞片，并未真正沉寂。每隔几日，夜深人静时，姜宇便会以灵识极其小心地探查。鳞片依旧冰冷沉重，表面黯淡，但其内部，那丝混乱、暴戾、充满侵蚀性的意念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像是在缓慢地、极其隐晦地自我修复或凝聚。这种变化极慢，若非姜宇灵识敏锐，且有混沌真气作为参照，几乎难以察觉。每次探查后，他都会加固其上的隔绝符箓，心中的警惕也从未放下。
他知道，这东西是祸根。
宗门方面的动静，也并非全无消息。石猛偶尔从演武场回来，会带回一些零碎传闻。据说执法殿和几位擅长勘探、封印的长老曾秘密前往黑风涧，逗留数日方回，具体细节无人知晓。还有传言，宗门功勋殿正在修订关于“探查异常地域”和“诛杀邪异生物”的贡献点奖励标准，似乎有将此类任务常态化的意图。
姜宇在贡献殿兑换物品时，也曾遇到过那位面容方正的执法殿韩栋师兄一次。韩栋只是对他微微颔首，并未交谈，但姜宇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或许是好奇？
这一日，姜宇结束上午的修炼，正在院中尝试以混沌真气模拟出一种低阶水系术法“润物术”的能量结构。真气流转，在他掌心上方尺许处，凝聚出一团不断旋转、散发出淡淡湿润气息的灰色气旋。气旋中央，隐隐有水滴凝聚的迹象，却又始终无法真正成型。
“终究是属性不合，模拟其形易，得其神髓难。”姜宇心中暗忖，正要散去气旋。
院门被轻轻推开，苏灵儿走了进来。她今日回来得比平时早些，手里拿着一卷用青绳系着的陈旧皮卷，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和一丝困惑。
“姜大哥，石猛哥！”她快步走来，看到姜宇掌心的灰色气旋，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露出好奇，但很快压下，扬了扬手中的皮卷，“你们看，我在丹院藏书阁帮忙整理旧籍时，偶然发现了这个！”
姜宇散去真气，与闻声从屋里出来的石猛一起看向她手中的皮卷。皮卷边缘磨损严重，颜色暗黄，显然年代久远。
“这是什么？”石猛凑近问道。
苏灵儿小心地将皮卷在石桌上摊开。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绘制得有些粗糙简陋的地图，线条模糊，许多地方还有涂抹修改的痕迹。地图中心标注着一个扭曲的符号，旁边用古篆写着几个小字，字迹已然褪色，勉强可辨：
“黑……煞……渊……疑踪？”
黑煞渊？
姜宇心头猛地一跳！黑风涧……黑煞渊？虽然一字之差，但那股气息……
苏灵儿指着地图边缘几处模糊的山形和水脉标记，解释道：“这地图绘制得很不准确，像是根据传闻或零碎信息拼凑的。但我对照过宗门周边的大略地形图，这上面标注的几处山脉走向和河流位置，隐隐和黑风涧及其周边数百里的地貌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这个‘渊’字所指的大致方位……”
她手指落在地图中心那个扭曲符号偏西北的方向。
“与断魂崖的方位，似乎大致吻合。”姜宇沉声道，目光紧紧盯着那个“黑煞渊疑踪”的古篆。黑煞……与徐长老提到的“魔煞浊气”，何其相似！
“这皮卷是何来历？还记载了什么？”姜宇追问。
苏灵儿摇头：“就夹在一堆记载南疆奇花异草的残破笔记里，没有任何署名和年代。除了这幅地图和这几个字，背面还有一些杂乱无章的线条和符号，像是随手涂鸦，看不出什么意思。我问过掌管藏书阁的师兄，他也说不清楚，只说那些旧籍多是历代弟子或执事游历四方后捐赠或遗留的，杂乱无章，很多都无人整理。”
她顿了顿，看着姜宇凝重的神色，小声道：“姜大哥，你是不是觉得……这‘黑煞渊’，和我们在黑风涧遇到的东西有关？”
石猛也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黑煞？听着就不是好地方！跟那喷黑火的怪物一个味儿！”
姜宇沉默片刻，缓缓道：“只是猜测。黑风涧深处若有隐秘，称作‘渊’也不为过。‘煞’之一字，常指凶厉不祥之气。”他没有提及徐长老所说的“魔煞浊气”，此事干系太大。
他小心地卷起皮卷，递还给苏灵儿：“此物或许有些价值，但来历不明，信息残缺，不可尽信。你且收好，莫要轻易示人，也莫要再对他人提起。”
苏灵儿乖巧地点头，接过皮卷，妥善收好。“我明白，姜大哥。只是觉得或许对你有用，才拿回来。”
“有心了。”姜宇看着她，声音温和了些许。这份心意，他领受。
“那黑风涧的事，宗门还没查清楚吗？”石猛挠挠头，有些担忧，“不会还有那种鬼东西跑出来吧？”
“宗门既已介入，自有安排。”姜宇道，“我们眼下要做的，是提升自身实力。无论有无变故，有实力傍身，总不会错。”
石猛重重一点头：“姜哥说得对！我这就去练拳！”说罢，又风风火火地冲回院子角落。
苏灵儿也道：“我也去研究一下新得的丹方，争取早日炼出对姜大哥你们更有用的丹药。”她看了姜宇一眼，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院中再次安静下来。
姜宇负手而立，望向西北天空。那里，正是黑风涧的方向。
一张偶然发现的残破古图，一个似是而非的“黑煞渊疑踪”，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再次搅动了刚刚平复不久的涟漪。
平静的日子，或许真的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间隙。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当务之急，依旧是修炼。只是心中那份紧迫感，又悄然加重了几分。
无论是黑风涧底的秘密，还是宗门暗处的波澜，亦或是那枚深埋地下的诡异鳞片……没有足够的实力，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
他盘膝坐下，混沌灵河无声流转，一缕极其稀薄的星辉凉意，再次被他从周遭灵气中剥离、吸引，融入真气之中。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