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觉得脑中只剩下轰鸣,她和崇宁跑过去。
侍卫还要往下按周乐知的头,崇宁一掌推开,厉声道:“放肆!本宫的人你们敢这样动粗?”
谢令仪一把推开最近的那名侍卫的手。她跪倒在周乐知面前,双手捧住那张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全是汗。
“周姐姐,你看着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看着我,告诉我——”
周乐知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有一种谢令仪从未见过的、烧尽了所有退路的决绝。她抬起被反绑的手,费了极大的力气把谢令仪推开。
“让开。”
那一推的力道不大,但谢令仪腿上的伤还没好得完全,一个踉跄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崇宁不敢置信地看着周乐知,忙上前将谢令仪扶起。
周乐知跪直了身子,仰起头来,望着御座上的天子。殿侧的禁军围成了半圈,刀剑的寒光在宫灯下冷森森地晃。
殿中女眷和大多官员已退到偏殿里了,只留下他们几个与周乐知相熟之人。周乐知声音不大,但也让殿中静了下来。
“陛下想知道臣为何要刺杀您吗?”她说。
“你说。”冕旒后面那张脸已经沉了颜色。
“臣本姓杨,臣是弘农杨氏杨照的女儿,河东军大将军杨昱的胞妹,十年前杨家灭门案中本该死了的杨六娘杨曼。”
周乐知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年纪大些的朝臣们脸上都变了颜色。
天子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竟是杨家的女儿?”
“是。”周乐知坦然地继续说道,“陛下,您既然已经查明当年是崔家嫁祸杨家和华阳长公主,既知我杨家没有谋逆,为何迟迟不下诏平反?为何让华阳长公主和我父亲母亲、让我杨氏满门百余口人,顶着叛臣贼子的污名在九泉之下不得安息?”
她的声音高了起来,跪在金砖地上的膝盖往前挪了半步,侍卫立刻攥紧了她的肩膀。
“臣混进难民的队伍里逃出上京的时候,才十三岁。没有吃的,险些被人拐去做了童养媳。幸得进京赶考的养父路过,否则臣早就死在半路上了。养父养母在函谷战乱失了女儿,收养了臣。”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养父周值,清廉正直,从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他和养母把臣当亲生的女儿疼。他们给了臣一条命,给了臣一个家,待我如己出,供我读书识字,可臣总觉得这样的日子是从人手里偷来的。臣今日做的这一切,他们毫不知情,是臣愧对他们的养育之恩,是臣不孝。”
周乐知朝着被禁卫拦住的周值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个头,咚的一声闷响。
“乐知,你就是我们的女儿啊,你受这么大的委屈怎么不早点跟阿爷阿娘讲呢。”周值和夫人已是满脸泪痕,禁卫紧紧地将他们二人拦住。
周乐知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额上已经青紫了一片,但她的目光没有软下来,反而更硬了。
“生恩养恩无法两全,我周乐知,不,我杨曼,愧对养父养母的养育之恩。可我生父生母的血海深仇,我不能不报。”她一字一顿地说,“陛下,您明知杨家冤枉,却为了朝廷和自己的体面,将这件事压了整整十年。您也是刽子手,您的手上,也一样沾着我杨家的血。”
殿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天子没有立刻说话。冕旒的珠串微微晃动,看不分明他面上的神情。
长久的沉默。
然后天子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华阳和杨家的事,朕会昭告天下,替他们正名。”他顿了顿,“但你在朕的寿宴上行刺,这是弑君。无论你是谁的孙女、谁的女儿,这个罪,朕饶不了你。”
话音未落,姜渊从席上走了出来。
他在周乐知身边跪了下来,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陛下。”姜渊跪得笔直,声音低沉却稳当,“臣也不姓姜。臣姓杨,名延之,杨昱之子,杨家幸存的长孙。”
这一下,连谢令仪都愣住了。
周乐知猛地转过头去,死死瞪着姜渊,嘴唇都白了。
“延之,你出来做什么!”
“小姑姑。”姜渊侧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够了。”
“你答应过我的!”周乐知的声音比方才控诉天子时还要激动,整个人几乎要从侍卫手中挣出去,“你说过你会隐姓埋名好好跟崇宁过日子,你说过你不必搅和到上一辈的事情里来!你答应过我的!”
姜渊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头发酸的温柔。
“小姑姑,你也就比我长了两岁。”他说,“你也答应过我不要再做傻事。你没守约,凭什么要我守?”
“陛下,臣幼时被姜姓家仆冒死救出,辗转流落,才有了今日。”姜渊看了一眼周乐知,“臣与小姑姑皆是杨家仅存的血脉。今日小姑姑所为,臣愿与她同罪,求陛下一并处置。”
天子沉默地看着跪在殿中的两个人,揉了揉眉心。
“把周乐知带下去,暂押刑部牢狱。”他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姜渊,你跟朕去御书房。”
侍卫将周乐知从地上拖起来,她踉跄了一下,站稳了,跟着侍卫往外走。
崇宁站在原地,看着周乐知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又看着姜渊跟在天子身后走向偏殿,她的眼泪流了满脸,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谢令仪站在她身边,攥着她的手,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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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刑部大牢。
谢令德和谢令仪姐妹二人站在牢门外,面前是刑部侍郎江晏礼。他今日一身绯红色官袍,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自从周乐知被收押,他已经连着两夜没有合眼。
“她不乐意见我?”谢令德的声音有些哑。
江晏礼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她说,只让含章一个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