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德看着牢门的方向,攥着袖口最终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去吧。”她对谢令仪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替我跟她说几句话。”
谢令仪点了点头又转身看了一眼阿姐,才跟着狱卒走了进去。
牢房十分干净,墙上有一扇极小的窗,透进来一束光,照在铺着稻草的石板上。周乐知坐在那束光里,背靠着墙,她的手上和脚上都戴着镣铐,稍微一动就发出哗啦的响声。
谢令仪一只手提着一只食盒,里面装的是周乐知爱吃的见风消和酱牛肉,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斗篷,那是崇宁让她带来的,说是牢里阴冷,让乐知披着。
“周姐姐。”
周乐知抬起头来,她的面色很平静,看不见任何波澜。
“你怎么这样狠心?”谢令仪将食盒和斗篷放下,“丢下我和殿下去做这样的事情?”
“皎皎,”周乐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其实恨过你。”
谢令仪愣了一瞬。
“我恨你不争不恨,恨你总想着周全,恨你明明看透了一切却还能跟这个世界心平气和地打交道。”周乐知垂下眼睛,拨弄着手腕上的镣铐。
“可我又担心你过成我这样,我人生的前十几年都被杨家养在深院,若是我早些遇到你和崇宁,说不定也能为了远大的抱负活下去,放下那些东西,重新开始。”
“多亏了江侍郎关照,没有人为难我。”她把手从镣铐间伸出来,从怀中取出那只白玉镯子,又把镯子套在谢令仪的手腕上,“替我好好过。”
谢令仪反手攥住了她的手。
“杨家蒙冤,陛下已经答应平反了。”她的语速急了起来,“天子会对从宽处置你的,周姐姐,你信我,我替你去争取——”
“我不要。”周乐知截断了她的话,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我不想活了。”
“我不想活了。”
“皎皎,我没有那么坚强。”周乐知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笑道,“我十三岁的时候满门蒙冤赴死,那时候我就该死了。后来遇到了养父养母,遇到了兄长,遇到了裴聿怀。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好得让我觉得自己也许可以放下仇恨,好好过日子。”
“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阿聿在的时候,我想过放下仇恨好好过日子的。可是他也没了,我活在这个世上,好像永远都留不住爱的人,我不敢再活着了,我受不了再失去谁。”
“我受不了。我恨死了天子,恨死了这个世道,我还恨我自己。活着太累了,皎皎。现在我只想解脱,你为我高兴吧,皎皎。”
谢令仪的眼泪落下来,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周姐姐,可我也不能......”
“从前我们承诺要一起实现的抱负,你和崇宁一定能做到。”周乐知打断了她,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了些,充满了期待,“我不给你们拖后腿了,你们珍重。”
她抬起手,用镣铐间露出的手指替谢令仪擦了一下眼泪。
“你阿姐那边,”周乐知的声音终于有了些哽咽,但嘴角还是弯着的,“帮我跟她说一声。这些年她待我太好了,在你没回京的那些日子里,她就像我亲姐姐一样。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最怕见她,见了她,我怕我走得不安心。”
牢门外的过道里传来脚步声。江晏礼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含章,殿下和驸马带着圣旨来了,你得回避。”
谢令仪没有动,她攥着周乐知的囚衣袖子,每个指节都在用力。
“去吧。”周乐知轻轻拂开她的手,又用干净的囚衣擦干谢令仪的泪水,“别让那些小人看见你这样。”
谢令仪站起身来,倒退着往牢门外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周乐知。周乐知坐在那束灰白的光里,冲她笑了笑,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间。
谢令德等在牢门外面的过道里,看见妹妹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乐知怎么说?”她的声音很急,眼眶已经红了,“她——”
谢令仪把周乐知的话转述给姐姐听,说到最后的时候,谢令德的眼泪已经无声地淌了满脸。
江晏礼走过来,用自己的袖子替妻子擦了擦脸,谢令德低着头,肩膀轻轻耸动着,只余抽泣。
“她只是一时没想通。”江晏礼的声音低而温和,“还有回旋的余地。日后我尽量安排,让你们有机会多来劝劝她。”
谢令仪对江晏礼行了一礼:“多谢姐夫。”
“你家小郎君在外面等你。”江晏礼止住她说。
谢令仪走出刑部大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角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挑开了一半,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她一上马车,便看见了裴昭珩右手上缠着的棉布,白得刺眼。
“你手上的伤好些了吗?”她伸手去握他的手腕,翻过来,看见掌心渗出的淡淡血色,“怎么还有血。”
“皎皎每天百忙之中亲自给我换的药,已经好多了。”裴昭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周娘子怪我吗?”
谢令仪摇了摇头:“周姐姐怎会怪你?她总是将错都怪在自己身上。”
谢令仪低着头,把那只白玉镯转了转。
“陛下颁了诏书,为华阳长公主和杨家满门平反。”裴昭珩将手覆在谢令仪的手上,“还下了罪己诏,也算了你的一桩心事。”
谢令仪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陛下对周姐姐的处置,应当会从宽吧。”
“弑君之罪,从宽也不容易。”裴昭珩老实地说,“不过陛下既然下了罪己诏,心里大概也有愧。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谢令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街边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暖黄的光一团一团地往后掠去。
“周姐姐那么聪明,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当不了女官,还可以去经商,去行医,这世上各行各业的活路多得是。只要她挺过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