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奔回来的时间就在这一场谈话发生之后的第二日。
风尘仆仆,带着惊惶未定的恐惧,差点连进出城门的口令都说错了,一路惊慌失措地推开了薛山办公室的大门。
薛山递来一杯水,他匆匆地喝下了这凉白开,望着薛山道:“我们都小看她了。”
薛山坐在他对面,神色郑重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
雷奔并不是胆小之人,论起来做事比萧立还要激进刚烈,能让他如此惊骇,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雷奔回忆起路上见闻,定了定神才开口。
“我这一路按照计划去了安顺山,路上没出什么事情,一直都太太平平的,直到到了安顺山山脚下才是吓死个人呢。”
“漫山遍野的老鼠尸体,发臭发酸地扑在地面上,内里都化了脓液。”
“老王八手贱,起了贪心,想要拿回老鼠皮毛来做衣裳,就背着我戳破了一只老鼠皮。”
“他倒是小心,没有用手去弄,那里面混黑的脓液和硫酸一样,沾着什么就腐蚀什么,就连那起了黑痂土壤都会被脓液腐蚀掉。”
“老王八吓得要死。”
薛山问道:“人没事吧?”
雷奔道:“能有什么事!还能喘气,等我今天忙过了再去收拾他!”
雷奔说这话时,不无冷笑,想到这只老王八敢背着他做的蠢事他就手痒。
又不是第一次出任务了,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还没个定数吗?
早就再三交代了不要乱摸乱碰,他偏不听!
真是显出他的聪明机灵劲儿来了?
那么多的鼠皮,韩悠宁不晓得收捡起来自己用?偏偏他是个聪明人?
薛山并不反对雷奔对手下人的惩处,只提醒道:“别伤了人根本。”
雷奔:“然后我们上安顺山,山上有好多处大大小小的洞穴,我们就三个人,只挑了几个一人高的洞穴探查,里面错综复杂,我怕出事,没进去太深,但看着深不见底。”
这种权变之处,薛山并无异议。让他们出去是为了确定韩悠宁所说的变异老鼠之事是真是假,探查安顺山反倒是其次了。
薛山:“基地呢?你们看见了吗?”
雷奔点点头,“确实有一处基地,也确实如韩悠宁所说是仓促撤离的,留下了不少生活物品。”
“有知道联系方式吗?”薛山问出了关键问题。
雷奔:“这正是我要说的。基地内部也被变异老鼠入侵得极其厉害,我们仔细搜了一遍,没有找到基地的联系方式。”
“遗留下来的一些文字书本都是寻常的言语,镇里的都能找到,我判断没有价值,所以没有带回。”
薛山好半天没有出声,在雷奔晃动他手臂时他才应了一声,“哦……”
雷奔强调:“老薛,安顺山上上下下变异老鼠我们虽然没有细数过,可上万的数量是不止的。”
“韩悠宁不晓得拿什么手段杀了这些东西,足以看出她的实力了。她一个人,足够比拟一只大军了。”
话尽于此,雷奔自己站起身去饮水机接了一大杯的水来润口。
萧立道:“老薛,你看我说的吧?还是多送几个人过去她那里学武,甭管她什么心思,咱们的人把本事学到手才是真的。”
雷奔才回来,问清楚事情经过后也道:“这是好事情,我支持老萧的想法。”
“她把那个姓李的娃儿撵出来练武,这不就是故意在老萧面前晃荡引我们上钩吗?”
“别管她想要做什么,反正是愿意教我们的人练武就是好事。像是老萧说的,管她想要搞什么,东西学到了我们手里才是真的。”
萧立点头,看向薛山:“老薛,这个钩,咬不?”
薛山如何不晓得这个道理,只是一时被雷奔带回来的消息震得失了神,这才反应慢了半拍,让面前的两个人以为他不同意。
薛山:“那我们就咬一咬她这个鱼钩,看看她究竟是要吊出来什么鱼!”
“老雷,你说的话,几万只老鼠都让她一个人摆平了,我们这千把个人在她面前又能翻起什么浪来?”
“她还是真把咱们全镇上下两千口人嚼吧嚼吧生吞了不成!”
萧立:“那我就去找小李回话?”
薛山点头,抽了一只烟叼在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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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悠宁家的小院子里,她正在房檐下躲避夏日的暑热,手里拿着钱氏姐妹新炮制出来的雪糕在吃着。
似乎小李的这一番教导,打通了钱氏姐妹在做饭上的任督二脉,她们不仅厨艺大有长进,就连其他的一些烹饪小技巧也随之苏醒。
夏天暑气重,而快要十月份的天气却最是闷热,屋里的空调得一天到晚不停地开着才算舒服些。
两姐妹商量来去,便炮制出来了这么个雪糕的新花样。
家里有冰,奶粉也还有剩。
两个人鼓捣来鼓捣去,竟然弄出了些雪糕。
这东西倒是第一时间收获了小虎的喜欢。
只是韩悠宁不许他多吃,每日顶多两小碗驱驱暑热而已,余下的再不许吃了。
小虎这时候正和韩悠宁生闷气呢。
小小一个人站在门背后,一会偷偷来看一眼站在门口小口吃雪糕的韩悠宁,见韩悠宁无动于衷,又憋着眼泪藏回门背后去。
“妈妈坏……妈妈坏……”
小虎心里念叨着,他抹了一把眼泪,舍不得用自己的衣服擦,怕弄脏,反手却往小白身上一摸,把自己的小手擦得干干净净。
小白无力地被小虎搂在怀里,舌头吐得老长,浑身热得不行,望着楼梯不住地往那边挣扎。
热~
小白虽还是幼虎,却也是一身的纯阳气,这大夏天的,小白也喜欢待在有空调的房间里躲暑热啊。
韩悠宁并不在意两小只的眉眼官司,见到小李笑着往他面前走,便问:“同意了?”
小李方才被萧立叫出去说有事商量,他笑着回来,这事必是妥帖了。
小李:“韩姐,那我早上能在院子里练功了吗?”
韩悠宁:“不行,你还是在外面练去,你可是一张活招牌,以后带着你的几个学生也到外面练去,没得挤在院子里,你们人多也施展不开。”
就算这院子修得宽敞,也抵不住他们那许多人在里面动拳脚的。
这些人,练的肯定不是什么强身健体的太平武功,必然是要往实战的路子上走的,动手的机会不会少了,见血的时候也不会少。
“好吧。”小李倒也不执着这个,和韩悠宁说了萧立那边的消息。
也不知道他们是在装傻,还是真的按着这点窗户纸在走,反正萧立不往她面前来,就好似这事不是她的谋划一样。
韩悠宁也没打算瞒过谁,她这是直钩钓鱼,愿者上钩。
萧立那边打算推荐几个民兵队里的好手来小李这边先学着了,等学成了再光荣归队,继续教其他的队员。
小李:“我得想一想,韩姐,我该怎么回话啊?”
韩悠宁自然不会让自己的谋算落空,便道:“你就说个人资质优劣不一,之前练过几招看着身手好的未必有那个练武的天赋,之前平庸者也未必没有练武的天赋。”
“这些都是实话,你照实和他们掰扯就是,不用说假话,只把内家真气一段添上,他们自己就晓得轻重了。”
小李应了,这就要去和萧立答复,韩悠宁让他歇会再去,这个实诚孩子,就坐了小半钟头就兴冲冲地去回话了。
事情确实也如韩悠宁所设想的那般发展。
薛山等人主动提出了让小李给全镇上下的人都测一测有没有练武的资质。
小李连连推脱,只说:“我的功夫还没有练到家,摸一下就能测出资质,怕是得要韩姐自己来才行。”
“我的话,我得再挨个教他们练上一段时间才能分辨出来有没有练武的上佳根骨。”
萧立早就和薛山等人商议过,面色不变道:“那这事怕是要麻烦韩小姐了。”
小李笑道:“没事,这就是一件小事,我回去问问韩姐。”
韩悠宁自然没有异议,答应在小镇的中心路口为全镇人员摸骨测练武资质。
薛山这里倒是有些组织力度,来看热闹的人不少,除了外界围得密不透风之外,预备给韩悠宁做的桌案一圈,还是排出了个不算整齐的队伍。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有一嘴没一嘴地聊着今天这件热闹事。
韩悠宁还没有来,来了个大早的韩父韩母颇为与有荣焉,倒是笑得比谁都灿烂,见了左邻右舍,就差在胸口带上个红招牌,写清楚是韩悠宁的父母了。
“老韩!你女儿现在也是出息了哦!又是给镇里面种粮食又是给大家搞体检的,搞得是风风火火哦!”
“那可不是!有这么个了不起的女儿,屋头的粮食怕是吃都吃不完要往门口溢。”
韩父韩母轻飘飘地走在人群里,享受着周围的恭维,只在听见粮食这句话时有些变色。
韩母:“哎哟,哪里有那么多吃的哦!这个女儿也是翅膀硬了!我们现在吃的还是镇里给的救济粮呢!”
韩父打了个哈哈,“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粮食呢?要是有那么多粮食,我儿子咋个可能还去小学校上班吗?”
他们两人越是如此说,周围人便越是认定他们两个在谦虚了。
有人起哄道:
“怎么回事?还怕我们抢你们的粮食不成?都是镇上讨生活的,我们过的难,可再怎么也不至于去抢镇里人的吃的嘛!”
赵温行陪在后面,忽然扯着老两口往人群正中间走,迅速摆脱了这么个让老夫妻二人尴尬的话题。
这话说的确实有失分寸。
韩迁站在人群外,不往里面挤,也不离开,身后还跟着那个同龄女生,望着喧闹的人群,不发一言。
韩悠宁来的时候倒没有费太大功夫往里面挤,经过农田催生那一遭,她这张脸也算是小镇熟人面孔了。
薛山领着她进去,也不多说什么开场话,只把具体的事项说了一遍,又请小李展示了一下武功的厉害,便道测试开始。
其实应该韩悠宁这个最厉害的武学大家来做展示以慑服人心,但是薛山只是这么一说,韩悠宁就拒绝了。
她说:“小李练了这么久的武功,前半辈子都搭在里面了,这个时候,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把风头都出完了吧?”
薛山不好再说,便定了小李来展示。
人群里倒是有些异动,许多“啧啧啧”的声音传出,倒不像是看了一招武学展示,更像是小李变了一招戏法一样吸引眼球。
薛山一马当先,自己一屁股坐在了韩悠宁对面的凳子上,直接把左手搭在了台面上。
韩悠宁便像号脉一样将指尖搭在了他手腕上。
片刻后,韩悠宁摇摇头。
薛山也不遗憾,又让雷奔坐下,韩悠宁测过后直言:“天赋很一般,或许苦练二三十年能做个三流武夫吧。”
雷奔比薛山倒是多得了一句评语,雷奔站起身就往旁边走。
韩悠宁又道:“当然,你若是真能苦练个二三十年,碰上些百年难遇的机缘,又或者说一朝顿悟,未必不能做个开宗立派的武道宗师。”
天下修行事,无外乎是资质不够、机缘来凑,机缘不够、一朝开悟也是胜过千年苦修的。
雷奔听得出来韩悠宁是在安慰他,心头诧异一瞬便道:“老萧,该你了。”
什么机缘开悟的玩意,离他太远了。想那些,不如多想一想,现下怎么过活吧。
萧立不算快地坐下,韩悠宁照旧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雷奔问。
韩悠宁:“和你半斤八两吧,就是那种很普通人的普通资质。”
什么是普通人的资质呢?
从少年开始算起,侥幸学到一招半式内门武功,苦练三五年成功诞生真气,运气不好死在某个荒山野岭,运气好熬白了头发,总算在武林上打出些名气。
某一日路遇初出茅庐的少年天骄,拼尽全力却不是对方一回合之敌。
雷奔和萧立都是此中普通人根骨,不算出挑,也不算如薛山那般拖累练武。
萧冲那等根骨,一日打坐积攒的真气,雷奔和萧立得心无旁骛地修炼三天才能赶上。
他们是和洛北川一样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