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下旬的月亮升起得晚,天地间被一层浓墨般的黑暗笼罩。初冬的寒风掠过枯草和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完美地掩盖了地面上细微的动静。
西集据点像一头蛰伏的怪兽,静静地趴伏在山路的要冲。高大的主炮楼黑洞洞的射击孔俯视着四周,围墙上的探照灯有气无力地偶尔扫过据点前方的空地,光线在冰冷的铁丝网上反射出微弱的光。除了哨兵偶尔踩在木板上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据点内外一片死寂。
在距离据点外围铁丝网不到一百五十米的一处浅沟里,王根生和他的特务连战士们,如同融入了大地,一动不动地潜伏着。他们脸上涂抹着泥浆,身上披着挂满枯草的伪装网,只有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鹰隼般的光芒。
王根生嘴里含着一根草茎,耐心地计算着时间,感受着风向。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炮楼顶层那两个隐约可见的哨兵黑影,以及围墙上游动哨的规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寒气浸透了单薄的军装,但战士们握枪的手依旧稳定。
终于,炮楼顶层的哨兵完成了一次交接,新上来的哨兵似乎打了个哈欠,抱着枪靠在垛口边,警惕性明显降低。围墙上的游动哨也走到了最远端,背对着他们这个方向。
就是现在!
王根生吐出草茎,右手抬起,对着身后做了几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如同鬼魅般,两个侦察排的战士悄无声息地匍匐前进。他们动作轻盈利落,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和枯枝,像两条游蛇,迅速接近铁丝网。
在探照灯光束扫过的间隙,他们猛地贴近。一人用特制的、裹了布的木棍撑开铁丝网的缺口,另一人手持钢钳,对准底部早已观察好的、锈蚀最严重的一截铁丝,用力一剪!
“咔!”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脆响。缺口打开了。
两名战士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泥鳅般钻了过去,随即消失在据点围墙下的阴影里。他们的任务是清除围墙根可能存在的暗哨,并为后续部队提供掩护。
王根生屏住呼吸,等待着。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几分钟后,围墙阴影下传来一声模仿夜枭的低沉叫声——安全。
王根生眼中精光一闪,大手一挥!
早已准备就绪的突击队,由警卫排和部分侦察排骨干组成,约三十人,分成三个小组,依次从缺口快速潜入。他们身上除了标配的步枪、大刀和手榴弹,还额外背负着这次攻坚的秘密武器——土造烟雾弹和集束手榴弹。
王根生自己也紧随第二组潜入。他必须亲临一线指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
据点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空旷的院子里,只有那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炮管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光。几排营房黑着灯,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鼾声。主炮楼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矗立在院子中央,底层的入口处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线,那是值班室。
按照预定计划,三个小组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迅速向各自的目标渗透。一个小组扑向营房,准备在战斗打响后封锁门口;一个小组悄无声息地摸向炮楼底层入口;王根生亲自带领的小组,则目标明确,直指院子中央的迫击炮位和靠近炮楼的机枪工事。
一切顺利得让人心惊。
然而,就在王根生小组接近迫击炮位,准备安装炸药时,异变陡生!
“八嘎!什么人?!”
一声生硬的日语厉喝从炮楼二层的一个窗口响起!紧接着,一道手电光柱扫了下来!
一名日军哨兵不知是起夜还是换岗,恰好走到了这个方向的窗口!
“被发现了!动手!”王根生当机立断,怒吼一声,手中的驳壳枪对着窗口火光一闪!
“砰!”
手电筒应声而碎,那名日军哨兵也惨叫一声栽倒下去。
但这声枪响,如同在寂静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引爆了整个据点!
“敌袭!敌袭!!”
凄厉的日语警报声从炮楼顶层响起。
“哒哒哒——哒哒哒——”
炮楼顶层的两挺轻机枪几乎在同时喷吐出耀眼的火舌,子弹如同泼水般向着刚才枪响和王根生小组所在的大致位置扫射过来,打得地面泥土飞溅!
“他娘的!”王根生一个翻滚躲到迫击炮的底座后面,子弹啾啾地打在钢铁炮身上,迸射出点点火星。“各组按预定计划强攻!发信号!”
“咻——啪!”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带着尖锐的呼啸,从据点内部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轨迹,随即炸开,将下方混乱的战场映照得一片诡异的光亮。
这信号,不仅通知了外面等待的主力部队,也彻底暴露了潜入小队的位置!
“杀死给给!!”
日军反应极快,底层营房的灯瞬间亮起,穿着兜裆布的鬼子兵惊慌失措地冲出来,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拿枪。
“打!”负责封锁营房的特务连小组开火了,一排排子弹扫过去,将冲在前面的几个鬼子撂倒,暂时压制住了营房门口的敌人。
但最大的威胁,依旧来自那座喷吐着火舌的主炮楼!
“烟雾弹!扔烟雾弹!”王根生对着身边的战士大吼。
几名战士奋力将早已准备好的土造烟雾弹,向着炮楼底层入口和机枪火力点的方向投掷过去。
“嗤——嗤——”
浓密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白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很快就笼罩了炮楼底部和周围的一片区域。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日军的机枪射击顿时失去了准头,变得盲目而混乱,炮楼里的叫骂声和咳嗽声隐约可闻。
“好!周秀才的东西管用!”王根生精神一振,“爆破组!上!炸了狗日的炮楼门!”
趁着烟雾的掩护,两名背着集束手榴弹的战士猛地从隐蔽处跃出,冒着横飞的流弹,义无反顾地冲向炮楼那扇厚重的铁木大门!
据点外,潜伏在进攻出发阵地的林凡,在看到红色信号弹升空、听到据点内爆豆般响起的枪声时,就知道偷袭转为了强攻。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向前用力一挥:
“同志们!冲啊!!”
“杀!!!”
如同压抑已久的雷霆骤然炸响,张大彪的一营和孙德胜的二营,如同两股决堤的洪流,从黑暗中怒吼着涌出,扑向西集据点那洞开的铁丝网缺口!
夜袭西集,最惨烈、最关键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