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潞阳混成旅团的扫荡，如同预期般，以一种泰山压顶的姿态开始了。
三路大军，如同三柄巨大的铁犁，缓缓切入晋西北连绵的群山。左路纵队沿着黑山峪沟壑纵横的谷地推进，目标是位于根据地侧翼的赵家峪；中路主力沿着相对平坦的清水河河谷，直插心脏云雾坳；右路则沿着大王庄、柳树店一线展开，像一把梳子，清理着侧翼和外围区域。
天空中也出现了日军九五式侦察机那令人厌恶的嗡嗡声，它们像秃鹫一样在低空盘旋，试图为地面部队提供视野，寻找八路军主力的踪迹。
然而，独立第一旅的主力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日军所到之处，看到的往往是空荡荡的村庄。村舍里不见人影，水井被填埋或投入秽物，磨盘被拆毁，甚至连稍微像样点的门板都被卸走。道路上布满了杂乱无章的脚印和车辙，却无法分辨大部队行进的方向。偶尔能发现一些匆忙遗弃的破旧杂物，但更有价值的物资，尤其是粮食，早已不见踪影。
“八嘎！这些土八路，统统是地老鼠吗？”中路纵队指挥官，旅团长坂本信夫少将，骑在一匹高大的东洋马上，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扶着军刀，眉头紧锁地望着眼前空寂的村落和崎岖的山路。他预想过会遇到抵抗，甚至做好了遭受一定损失的准备，但眼前这种空无一物、无处着力的感觉，让他感到异常烦躁。
“将军阁下，敌人显然是采用了坚壁清野的战术，并提前疏散了民众。他们很可能已经化整为零，躲入了深山。”旁边的参谋长谨慎地分析道。
“化整为零？”坂本冷哼一声，“不过是懦夫的把戏！传令各部，加快搜索速度！以中队为单位，向两侧山地延伸搜索，务必找到敌人主力，或者逼他们出来决战！炮兵，对前方可疑的山头和林地进行火力侦察！”
“嗨依！”
日军的应对不可谓不迅速。各中队立刻像伸出的触角，离开大路，向两侧的山岭爬去。九二式步兵炮和迫击炮也开始轰鸣，炮弹落在远方的山梁上，炸起一团团泥土和硝烟，惊起无数飞鸟。
但回应他们的，只有山谷的回音，以及更加令人不安的寂静。
**与此同时，在黑山峪左路日军侧翼的一片密林中。**
第1团一营三连连长吴大勇，正带着他的加强连（约一百二十人）潜伏在厚厚的落叶和灌木丛下。他们像一群等待猎物的恶狼，呼吸放缓，眼神锐利地盯着下方蜿蜒的山路。
这里是通往赵家峪的必经之路之一，但并非主路，道路狭窄，一侧是陡坡，一侧是深涧。按照“狼群战术”的部署，吴大勇连的任务就是盯住这条侧翼小路，寻找机会咬下敌人一块肉。
“连长，来了！”趴在最前面的观察哨压低声音，兴奋地报告。
吴大勇举起缴获的日军望远镜看去。只见一支日军小队，约莫五六十人，正呈行军纵队，沿着山路小心翼翼地前进。他们显然也保持着警惕，尖兵在前，机枪手居中，队伍拉得不算太密集，但也绝谈不上松散。这是一支标准的、训练有素的日军野战小队。
“狗日的小鬼子，总算让老子等到了！”吴大勇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他回头，对身后的战士们做了几个手势——准备战斗，听我枪声为号！
战士们悄无声息地拉动了枪栓，拧开了手榴弹的后盖，掷弹筒手调整着角度，机枪手将歪把子轻机枪的支架稳稳地架在岩石缝隙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山林间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日军皮靴踩在碎石路上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日军尖兵已经越过了伏击圈的中心，大部分日军士兵进入了最佳射程。
吴大勇猛地吸了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驳壳枪，对准那个挥舞着军曹指挥刀、走在队伍中间的日军曹长，狠狠扣动了扳机！
“啪！”
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如同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打！”吴大勇嘶吼着。
“哒哒哒——！”
“砰！砰！砰！”
“轰！轰！”
刹那间，埋伏在山坡上的三连火力全开！两挺歪把子机枪喷射出致命的火舌，交叉封锁了山路；步枪手们瞄准各自的目标精准射击；掷弹筒发射的榴弹带着尖啸落入日军队伍中，炸起一团团火光和烟尘；雨点般的手榴弹更是从天而降，在日军头顶和脚下爆炸！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将这支日军小队彻底打懵了！
行进在狭窄山路上的他们，几乎无处可躲。第一轮火力急袭，就有十多名日军士兵惨叫着倒下，其中包括那名挥舞军刀的曹长。
“敌袭！隐蔽！反击！”残存的日军军曹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组织抵抗。训练有素的日军士兵虽然遭受重创，但并未完全崩溃，他们纷纷卧倒，或者依托路边有限的岩石、树干，开始举枪还击。
“叭钩——叭钩——”三八式步枪特有的射击声杂乱地响起，子弹“嗖嗖”地打在吴大勇连潜伏的阵地上，溅起一片片土石。
“机枪压制！掷弹筒，给老子敲掉那挺鬼子的歪把子！”吴大勇半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大声指挥着。战斗一旦开始，就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拖泥带水。
三连的机枪火力更加凶猛，压得抬不起头的日军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掷弹筒手更是表现神勇，第二发榴弹几乎直接命中了日军那挺试图架设的轻机枪，连同射手和副射手一起炸飞。
眼看着伤亡过半，火力被完全压制，残存的日军军曹知道不能再硬撑下去了。
“撤退！向主力靠拢！”他挥舞着手臂，带着剩下不到二十名士兵，连滚带爬地向来路溃退，连同伴的尸体和部分装备都顾不上了。
“停止射击！一排警戒，二排三排，快速打扫战场！五分钟，只有五分钟！”吴大勇没有下令追击，穷寇莫追，而且枪声一响，附近的鬼子主力肯定会迅速靠拢。
战士们如同猎豹般冲下山坡，动作麻利地收集着战利品：完好的三八式步枪、子弹、手雷、掷弹筒，甚至从那具曹长尸体上搜出了一把精致的尉官指挥刀（可能是代管）和一张军用地图。对于日军尸体上的衣物、皮鞋，只要完好的也一律剥下。时间紧迫，来不及仔细搜寻，但收获已然不小。
“撤！”吴大勇一声令下，三连战士们带着缴获，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山路上一片狼藉的日军尸体和弥漫的硝烟。
等到附近一个中队的日军援兵气喘吁吁地赶到时，除了看到同袍的尸体和散落的弹壳，连八路军的影子都没找到一个。
**类似的场景，在同一天，在广阔的战区不同地点，接连上演。**
在大王庄外围，孙德胜第2团的一个新兵连，利用复杂的地形和提前布设的拉发地雷，成功炸毁了日军两辆运送弹药的骡马车，击毙护卫的日军十余人，自身仅轻伤两人，缴获部分弹药后迅速转移。
在清水河河谷附近，王根生特务营的一个侦察小组，如同幽灵般潜入日军中路纵队侧翼，用精准的冷枪狙杀了三名日军军官（包括一名中尉），并在日军集结地附近埋设了诡雷，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和恐慌，极大地迟滞了该部日军的推进速度。
这些战斗规模都不大，独立第一旅的任何一个分散单位，都没有与日军中队以上部队正面硬撼。但就是这样一次次小规模的突袭、伏击、冷枪、地雷，如同无数细小的尖刺，不断地扎进日军这头庞大野兽的身体。
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行军速度被严重拖慢，士兵的神经时刻紧绷，后勤补给线受到威胁，小股部队不敢轻易离开主力视线……
坂本信夫少将的指挥部里，坏消息接连传来。
“报告！黑山峪方向，青木小队遭遇伏击，玉碎三十五人，重伤八人，丢失部分武器装备！”
“报告！大王庄方向，运输队遭地雷和小股敌军袭击，损失骡马四匹，弹药一批，伤亡十五人！”
“报告！河谷侧翼，第三中队多名军官遭冷枪袭击，两名少尉、一名中尉玉碎！士兵士气受到影响……”
坂本信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猛地一拍桌子：“八嘎！这些该死的苍蝇！他们不敢正面决战，只会用这些卑鄙的手段！”
参谋长忧心忡忡地说：“将军阁下，敌人的战术非常狡猾。他们分散行动，利用地形与我周旋，专门袭击我们的薄弱环节。这样下去，部队的士气和体力都会快速消耗，而且很难取得实质性的战果。”
坂本信夫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多个遇袭地点，分布广泛，毫无规律可言。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一拳打倒的对手，而是一张无处不在、韧性十足的蛛网。
“命令各部！”坂本信夫咬牙切齿，“收缩队形！减少小部队单独行动！加强侦察和警戒！炮兵和航空兵，加大对两侧山区的盲射火力覆盖！我就不信，炸不死这些地老鼠！”
他试图用绝对的火力来弥补战术上的被动。然而，盲目炮击消耗巨大且效果存疑，而收缩队形虽然减少了被袭击的可能，却也意味着搜索效率的进一步降低，推进速度将更加缓慢。
**在旅部临时设立的一个隐蔽山洞指挥所里。**
林凡听着通讯参谋李振汇总来自各分散单位的战报，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丝真正的笑意。
“好！打得漂亮！”林凡赞道，“吴大勇这小子，一口吃掉了鬼子一个小队！孙德胜团的新兵连也见血了，还搞到了弹药！王根生的人更是厉害，专挑军官打，这比消灭几十个普通士兵对鬼子的打击更大！”
赵刚也面带喜色：“旅长，你的‘狼群战术’初见成效啊！鬼子现在是进退两难，推进吧，步步荆棘；不推进吧，完不成扫荡任务。我看，他们比我们更难受！”
林凡点了点头，走到简陋的沙盘前，看着上面插着的许多代表小规模交火的小红旗。
“这只是开始。”林凡沉声道，“鬼子吃了亏，肯定会调整战术。他们会更加谨慎，火力覆盖会更猛烈。告诉各部队，决不能因为初战告捷就掉以轻心！接下来，要更加灵活，一击即走，绝不留恋战场！要把鬼子拖疲，拖垮！”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另外，通知王根生，重点关注鬼子随军携带的那些土木器材。我预感，他们很快就要忍不住，想找地方下桩子了！我们必须知道，他们想把钉子钉在哪里！”
“是！”
初试锋芒，狼牙已见血。独立第一旅用灵活狠辣的“狼群战术”，给气势汹汹的日军当头一棒。这场围绕晋西北群山的生死博弈，刚刚进入第一个高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