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靠你娘教的花样,以前我只会缝被子那么直来直去的针脚,现在会卷针、套针、虚实针好几样呢!”
小暖点点头,眼珠一动不动盯着画,忽然歪头说。
“婶婶,这花旁边,再添一片小叶子,会更精神。”
云棠娘愣了下,凑过去细瞧,还真觉得那一块有点发空。
“加哪儿?”
小暖伸出肉乎乎的小指头,在绣绷上轻轻点一点。
“这儿。叶子就指甲盖那么点大,卷着边儿,嫩生生的,像刚钻出来的芽。”
云棠娘立刻穿针引线,照着她指的地方,补了一片小叶子。
嘿,整幅画一下子像喘上气儿了,活灵活现!
“小暖哎,你这双眼睛,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云棠娘又惊又喜。
小暖晃晃脑袋。
“暖暖就是瞎琢磨,随口说的。”
出了云棠家门,小暖转身往药厂那边走。
厂里正热火朝天干活呢。
“哟!小暖来啦!”
张麻子一抬头,笑得脸上褶子都开花。
“来来来,爷爷给你显摆显摆今儿新收的好货!”
他牵起小暖的手,领她走到靠墙一排木架子前面,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种干药材。
小暖一样样慢慢瞧。
小鼻子凑过去闻闻气味,小手捏起一小撮搓搓质地。
“黄芩晒得透,颜色匀净亮堂。”
“柴胡,根须一根没断,全是顶尖货!”
“这金银花……”
她揪起一朵凑近鼻尖。
“咦?有点潮乎乎的味儿,八成是晒得不够干。”
张麻子立马伸长脖子闻了闻,一皱眉。
“还真是!一股子陈年旧纸箱的味道。”
他赶紧掏出小本本,在那堆货名后面画了个大叉。
“小暖,你鼻子,比狗鼻子还准呐!”
小暖眨眨眼,笑出两个小酒窝。
“暖暖天天闻药材,闻着闻着就练出来了,陈爷爷手把手教的。”
出了厂门,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
炊烟升得高,风一吹就散成细缕,黏在房檐上,缠在树梢间。
小暖搂着阿黑,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托着腮帮子看。
云棠一路小跑蹭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鞋底还沾着泥点子。
她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小暖妹妹,发什么呆呢?”
“想事儿。”
小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一本正经。
“啥事儿这么严肃?”
“暖暖在琢磨啊,厂子开起来了,大家腰包鼓了,可娃娃们上学还得翻山过河,跑到镇上去。”
她掰着手指头数。
“早上天没亮就走,下午放学黑灯瞎火才摸回来。路上石子硌脚,坡陡得要扶着草根往上攀,雨天摔过三次,我数得清。”
云棠直点头。
“可不是嘛!我每天踩着露水出门,踏着月光回家,冬天冻得手指发紫,夏天热得头发都能煎蛋。去年六月,我中暑倒在半道,还是张叔路过背回来的。”
“要是咱村头就能念书,多好。”
小暖轻轻拍了拍怀里打盹的阿黑。
“哎哟,那得掏多少真金白银啊?”
云棠叹口气,两手一摊。
“咱们村连砖头都没存几块,咋盖学校?前两天张伯去砖窑问价,一块红砖三毛八,光教室就要三百块,这还没算水泥、木料、玻璃窗。”
小暖没吱声,眼珠子却悄悄转开了。
入夜,韩泽伦和宋玉拎着行李进了院门。
韩泽伦肩上挎着帆布包,包带磨得发白。
宋玉手里提着竹编食盒,盒盖缝里透出一点油光。
他俩隔三岔五就回林家村住几天。
看看厂子运转顺不顺,陪陪小暖,顺便把自家菜园子拔拔草。
饭桌上。
红烧肉刚端上来,小暖突然举起筷子。
“爹,暖暖有个主意。”
韩泽伦把筷子放下,抹了抹嘴。
“来,说说,啥主意?”
小暖坐直身子,小拳头撑着桌沿。
“村里没学校,娃娃们天天跑镇上,冷风吹脸、太阳烤背,腿都跑细了。暖暖想,建个学校,就建咱村口,谁家孩子都能踩着饭点去上课。上午教语文算术,下午教画画唱歌,课桌可以借刘婶家的榆木板子,凳子用旧树桩削平就行。”
韩泽伦一怔,筷子悬在半空。
“你想建学校?”
“嗯!”
小暖用力点头。
“暖暖有压岁钱,攒了三百二十六块,全拿出来!去年腊月帮绣坊数纽扣,赚了十八块。前天替刘叔看仓库,得了五块钱。还有卖野山莓换的七块两毛……加起来,正好三百二十六块!”
韩泽伦扑哧笑了。
“傻丫头,这点钱,连块黑板都买不齐。”
小暖脸一下子垮了。
“那……那咋办嘛……”
韩泽伦没急着答。
“这样,爹来出大头,你出主意,大家伙儿一起搭把手。学校,就建咱林家村,一个娃都不能落下。”
小暖腾地跳起来。
“真的?!”
她双脚离地蹦了两下。
“真的。”
韩泽伦点头,下巴抬得不高不低。
“那……那它叫啥名儿?”
小暖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父亲的脸。
韩泽伦摸摸下巴。
“就叫林家村小学?”
小暖立刻摇头。
“不好听!暖暖要叫爱心小学。”
“爱心小学?”
韩泽伦重复一遍,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对!”
她仰起小脸,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学校是种下希望的地方。娃读了书,日子就有奔头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韩泽伦盯着女儿看了好久,喉头动了动,硬是没说出一个字。
六岁的孩子,心却像口深井,装得下整个村子。
“行!”
他终于开口,嗓音有点哑。
“就叫,林家村爱心小学。”
消息一传开,全村炸锅了。
第二天一早,韩泽伦就忙开了。
天刚蒙蒙亮,他已站在晒谷场边,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纸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和人名。
韩泽伦蹲在一旁,用炭条在草纸上划下每一笔开销。
林来福挑起大梁,带着一群膀大腰圆的后生,锄头铁锹齐上阵,准备开干。
小暖天天抱着阿黑往工地跑。
这边蹲一会儿,那边站一会儿,看见啥都想说两句。
“爹,教室得敞亮点,多放几张桌子,娃们挤一块儿也不觉得憋屈。”
“爹,窗子要多开几扇,太阳光能洒满屋子,娃们写作业不伤眼睛。”
“爹,操场也得留足地方,跳皮筋、踢毽子、追着跑都得有空地!”
林来福听得认真,能改的当场记在小本子上,回头就让泥瓦匠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