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扭过头,冲小暖招招手。
小暖跑过去,麻利地爬上她膝盖。
“奶奶~”
“小暖啊。”
老太太一边揉她头发,一边说。
“今儿多亏你机灵。要是你没撞见,真不敢想后面会咋样。那帮人下手太黑,要是没人拦着,后果简直没法收拾。”
小暖晃了晃脑袋。
“暖暖真的看见啦!暖暖当时就在柴房门口,听见他们说话,还看见他们拿铁棍敲门框。”
“你心里慌不慌?”
“不慌!”
小暖挺直小腰板。
“暖暖心里有数,娘会罩着我,爹会护着我,奶奶也会守着我。暖暖知道,家里人一个都不会丢下我。”
老太太鼻子一酸,眼圈立马红了,一把把小暖揽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真是个乖孩子,咱们家的小福星啊。”
振文到京市都仨多月了。
城里这日子,他早咂摸出味道来了。
可振文心里,总揣着一小块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他不太舒坦。
他现在念的,是韩家门口那所普通小学。
比林家村的强不少,操场平、黑板亮、老师也和气。
可跟宇恒上的学校一比,就像小土坡比来福,差老远。
他亲眼见过宇恒学校的校门。
四根大理石柱子撑着拱形门楣,上面挂着铜牌,刻着烫金大字。
那可是京市顶呱呱的重点小学。
有天放学路上,宇恒突然转过头来。
“振文,你成绩这么牛,咋不来我们学校啊?”
他边说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眼睛亮亮的。
振文摆摆手。
“重点校啊,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他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路边排水沟。
“为啥进不去?你每次考都排前三!”
宇恒声音拔高了些,又立刻压低。
“我爸说你作文写得比语文老师还好。”
振文没吭声。
他心里门儿清。
那种好学校,光成绩好没用,还得有人、得有钱、得有路子。
他们家呢?
啥也没有,就有一身力气,和一颗扑在书本上的心。
那天晚饭桌上,韩泽伦忽然放下筷子,喊了声。
“振文。”
振文一怔,筷子差点掉碗里。
“你学习挺踏实的。”
韩泽伦慢悠悠开口。
“想不想换个更上档次的学校?”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振文碗里。
振文愣在那儿,嘴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宇恒那学校,我打听过了,还有空位。”
韩泽伦接着说。
“招生名额还没截止,校方那边留着两个机动名额。花点钱,走个手续,就能办妥。叔叔替你跑,不用你操心,也不用你开口求人。”
振文脸一下子烧起来,头垂得更低。
小暖正蹲在桌边,掰着胡萝卜丁喂阿黑。
她立刻扭过小脸,仰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直直望着韩泽伦。
“爹,干啥要掏钱呀?”
韩泽伦乐了。
“不掏钱,怎么进去?人家有规定,关系户得交赞助费,普通生源得走正规流程。咱们没门路,只能花钱补上这个缺口。”
小暖眨眨眼,小眉头轻轻皱着。
“可考试才对嘛!大哥上大学,不就是一道题一道题考上去的?卷子一张张发,铅笔一支支削,分数一分一分算出来的。”
韩泽伦顿时哑了火。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只是低头摸了摸后脑勺。
“振文哥哥读书可厉害了!”
小暖继续说,小手还往振文那边指了指。
“他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一,数学卷子全班就他一个人满分。他去考,准能考上。根本不用花钱。”
韩泽伦慢慢转过头,看向振文。
“韩叔叔……我想试试。”
“我想靠自己考进去。不走后门,不托人情,就凭卷面分数。”
韩泽伦顿了顿,忽然咧开嘴笑了。
他抬起右手,用力拍在振文肩上。
“行!有种!”
他大声说。
“那就考!真考上了,叔叔请你吃烤鸭,带你看升旗!红旗一升起来,你就站在底下,昂着头,谁都能看出你是个硬气的孩子!”
打那天起,振文整个人都燃起来了。
宇恒看他半夜还趴在灯下划拉草稿纸。
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躺床上看漫画了,抓起课本就啃。
“振文,你至于这么狠命学吗?”
宇恒把橡皮擦成小块,随手扔进纸篓。
“我要考你学校。”
振文头也没抬。
“那是全市最难进的!一百个人里挑不出仨!”
宇恒叹了口气,伸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
“那我就争那仨里的一个。”
振文终于抬眼,目光平静。
小暖每次从振文房门口路过。
总见他弓着背,在本子上涂涂改改。
她踮着脚溜进去,轻轻把一盘洗好的葡萄放在他手边。
“三哥,吃点甜的。”
振文抬起头,揉揉发涩的眼睛,眼眶有些泛红。
“谢谢。”
“三哥,累不累?”
“不咋累。”
振文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
“考上就松快了。”
小暖应了一声,踮起脚尖轻轻拉上门闩,又用指尖把门缝对齐,才慢慢松开手,转身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屋去了。
转眼间,考试这天就到了。
天刚亮,振文就爬了起来。
他摸黑拧亮床头那盏旧台灯。
昏黄的光晕洒在墙上,映出他瘦长的身影。
拎起旧书包,肩带磨得有点毛边。
韩泽伦早等在门口。
车钥匙在手里晃了晃,金属片反射着清晨微弱的光。
“走,叔送你去。”
“别绷着。”
他拍了拍振文肩膀,掌心温热有力。
“跟平常小测一样,放平心态。”
“哎。”
话音还没落,小暖光着脚丫子从屋里冲出来。
脚趾沾着一点灰,头发还乱翘着。
她踮着脚尖,飞快往振文手心里塞了颗糖。
橘子味儿的,纸包都压出点油印子。
“三哥,含着它,准能考满分!”
振文低头瞅了眼掌心那块糖,糖纸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笑着攥紧了,指节微微发白,生怕掉地上。
校门口人山人海,全是送考的。
振文站那儿,默默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两下,抬脚迈了进去。
整整两天,考语文、算数学、听英语听力。
一场接一场,没停歇。
最后一门交完卷,他走出来,脸上没啥大波澜。
韩泽伦迎上去。
“感觉咋样?”
“差不多都答上了。”
“中!稳得很。”
又过了半个月,录取结果下来了。
那天下午。
振文正蹲在院子石榴树下教小暖折纸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