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有救吗？”
振武急得直往前凑。
“当然有！”
陈老大夫捻着胡子，指尖在灰白胡须上轻轻搓了两下。
“头一条，戒掉半夜看书，第二条，喝枸杞菊花茶，吃决明子粥，给肝降火、给眼润光，最关键一条，天天看绿，看山、看树、看田埂边的草，让眼珠子松快松快。”
小暖踮起脚，眼睛亮晶晶。
“二哥，我陪你去瞅绿！天天瞅！”
第二天一早。
振武真领着小暖上了后山。
两人走得慢，小暖一直牵着他袖口，怕他滑倒。
找块平展的地儿，俩人并排站着，往远处云山上望。
山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松脂的味道。
振武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松了松。
“二哥，瞧见那棵老松没？”
小暖伸出小手指，指尖微微翘着。
“叶子一根根绿得发亮，像小刺儿一样扎在枝上。你能看清不？”
振武眯缝着眼，眼皮使劲往下压，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还是毛毛的……”
“别挤眼！”
小暖立刻按住他眼皮，手指稳稳托住上眼睑。
“吴爷爷说了，眯眼等于逼眼睛加班，累上加累。你就大大方方睁着，轻轻瞅，别较劲。”
振武照办。
一开始还是影影绰绰。
远处山形模糊，松树只是一团灰绿色的影子。
可站久了，盯久了。
那松针轮廓竟一点点清楚起来。
他眨了眨眼，没再用力，只让视线自然落过去。
不光看树，小暖还手把手教他揉眼。
她蹲下身，仰起脸，把振武的手拉过来，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再把自己的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他眼角内侧。
“这儿，眼角内侧，叫睛明穴；这儿，眉梢外头，是太阳穴。轻轻打圈，像摸小猫脑袋那样，别使劲……”
她指尖软乎乎的，蹭在眼周。
振武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觉得眼眶四周的筋络慢慢松开，酸胀也一点点退下去。
饭桌上也换了样。
枸杞炖蛋、菊花焖鸭、决明子蒸糕……
黄翠莲天天给振武泡一壶枸杞配菊花的热茶。
小暖就蹲在边上盯着：“二哥，这杯茶得一口不剩喝光！护眼的！”
过了七天，征兵站打来电话，让再跑一趟。
振武整晚翻来覆去，数羊都数到三百只了，还是睁着眼等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
小暖就扒着门框喊：“二哥，暖暖跟你一块儿去！”
“哎哟，妹妹你跟着凑啥热闹？”
振武一边系军绿色旧挎包的带子，一边低头看她。
“给你当啦啦队呀！喊加油最拿手啦！”
小暖挺起小胸脯，把糖纸塞进兜里，仰起脸笑。
“我喊一声，你就多打一枪！”
征兵站门口人还是乌泱泱一片。
喇叭里重复播着注意事项，声音断断续续。
终于轮到振武。
他迈进检查屋，猛吸一口气。
门帘在他身后垂落，隔开外面嘈杂，屋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还是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墙上挂的还是那张黑白E字表。
医生正低头写记录。
听见脚步声抬头，推了推眼镜。
“哟，又见面啦？”
医生笑眯眯认出他。
“别绷着脸，放轻松点。”
振武使劲点头，喉咙发紧，没说出话来。
医生拿遮眼板盖住他左眼，手指直接戳到视力表最底下一排。
嘿！
那些E字，清清楚楚，像刚印上去似的！
他脱口就答：“上、下、左、右、上……”
一个没错！
他报完最后一组，停顿半秒，又快速补上。
“右、下、上、左！”
医生愣了一下，马上换右眼测。
照样全中！
他重新核对一遍表距，又让振武退后两步再试一次，结果依旧。
医生拿起笔，在体检单上刷刷画了个大对勾。
“过了！小伙，眼睛还真争气，说好就真好了！”
振武手抖得拿不住水杯。
“谢谢医生！真谢谢您！”
他转身冲出屋子，一把捞起蹲在走廊吃糖的小暖，高高举起来转了个圈。
“妹妹！我行啦！我真行啦！”
小暖咯咯笑着拍手。
“二哥牛气冲天！”
她挣脱下来，又跳着去拽振武的袖子。
“二哥二哥，咱回家放炮仗不？”
后面几项检查，他都顺顺利利地过了关。
最后，干部拿着名单大声念：“林振武。”
“录上啦！我真被录上啦！”
振武鼻子发酸，眼泪直打转。
林家人全围上来，脸都涨红了。
黄翠莲一边擦眼角一边点头。
“好……好啊……我儿子要当兵喽……”
林来福用力捶他后背两下。
“进了部队，别怂，也别偷懒！”
振文踮着脚比划。
“二哥，等你穿上绿军装，指定像电影里那英雄！”
小暖却把他的手拉得紧紧的。
“二哥，到了营区，看见树就多看两眼，树绿，眼睛才不累。”
“嗯！二哥答应你，记死啦！”
出发前还有三天空档。
家里忙活开了。
黄翠莲熬着夜纳鞋底，一针一线缝得极紧，赶出两双千层底布鞋。
林来福清早出发跑镇上，挨家货摊比了又比，挑了个最厚实的帆布包。
乡亲们也都来了。
最让振武心头一热的是杨老板。
专门骑自行车从镇里赶来，递来一支黑亮钢笔、一个蓝皮本子。
“振武，到了部队，抽空多学点字，写信别让邮局退回来啊！”
“谢谢杨伯伯！”
振武双手接过来，像接个宝贝。
临走头一晚，家里摆了顿团圆饭。
桌上菜堆得冒尖。
“振武，去了新地方，班长讲话你就听，战友有难你就帮。”
林来福夹了块肉放他碗里。
“晓得，爹。”
“天一凉，衣服立马套上，练得腿打颤，就躺平歇会儿。”
黄翠莲絮絮叨叨，手不停歇，又给他舀了勺蛋羹。
“晓得，娘。”
振兴也请假回来了，拎来几本书。
“带着，夜里站岗前翻两页。部队现在也教算术、讲地理，别把书本丢了。”
“谢大哥。”
振文眼圈通红，声音闷闷的。
“二哥……我会天天盼你回信……”
话没说完，扭头抹了把脸。
小暖没吭声，光是把振武的手臂搂得更紧。
天彻底黑透了，振武仰面躺在炕上，眼睛睁得溜圆，半点睡意都没有。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十八年。
眼下，他真要走啦。
离开这间烟熏火燎的老屋，离开热乎乎的灶台和院角的枣树。
奔一个从没去过、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