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听白是在御书房睡着的。
说是睡，其实也不过是闭了眼。
案上的奏折摊了一夜，朱笔斜搁在砚边，墨早已经干了。殿中灯火烧到最后，只剩一点暗红的芯子，偶尔轻轻爆一下，像谁在夜色里压着呼吸。
他本不该睡，含章殿就在御书房旁边，那扇窗后面住着林今朝。
只要一想到这个，顾听白心口就像被一根极细的线牵着，线的另一端在她身上。他不动，那线也在疼。
可到后半夜，他还是倦了。
意识沉下去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案上的一封折子。
祁殊的字，笔锋太重，横画压得像刀。
顾听白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荒唐。
他为什么会这么熟悉祁殊的字？明明从前并不在意。
下一瞬，眼前的灯火灭了，他坠进一片白色里，像是一束没有温度的光，四面八方铺开，没有宫墙，没有御案，没有龙椅，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
顾听白站在那片白光中，发现自己甚至没有身体，他像一段被钉在虚空里的声音。
冰冷，平直，没有心跳。
白光深处，忽然浮出一行字：
【任务进度：99%。】
顾听白皱了皱眉，那几个字他像是看过千万遍。
紧接着，画面一闪，他看见林今朝。
她站在一片陌生的星舰走廊里，身上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裙，肩头有一点血，脸色发白，却还在笑。
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高大，锋利，眼睛像兽一样亮，男人低头看她，声音哑得不像话，“别走。”
林今朝没有立刻答，她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一瞬间，顾听白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像从没有人的地方传来。
【攻略目标好感度已满。】
【世界任务完成。】
【即将脱离。】
林今朝猛地回头，她似乎在看他，可她看不见他。
她的眼睛越过那片白光，急得发红。
“不行，再等等。”
那个男人也像察觉到了什么，忽然伸手去抓她，可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衣袖。
林今朝的身形一点点变淡，男人的眼睛瞬间充血，“谁让你带她走的？”
顾听白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
【脱离倒计时：三。】
林今朝摇头。
【二。】
男人扑过来。
【一。】
林今朝消失了，白光骤然吞没一切。
顾听白站在原地，心口忽然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他想低头去看，可他没有身体。
他只能听见那道冰冷的声音继续说：
【宿主已安全转移。】
【攻略世界关闭。】
【情感残留清理中。】
顾听白猛地抬头，白光又一次裂开。
这一次，是一间灯火昏暗的房子。
林今朝坐在床边，披着一件男人的外袍，头发湿了一半，脸上的热意还没退。屋外风雨很大，海潮声一阵阵拍在墙上。
一个男人跪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半干的衣服。
他抬头时，顾听白看清了那张脸，是他自己。
不，不是现在的他。
那个男人眼里有更浓的疲惫，也有更无法掩饰的占有欲。他低头替林今朝整理衣角，动作克制，却每一下都像在把她重新圈进怀里。
林今朝说了句什么，顾听白听不清，只看见那个男人笑了一下。
很轻，很坏。像终于从系统冰冷的壳里，长出了一点人该有的私心。
顾听白怔怔看着，然后画面忽然被撕开。
又是白光。
一行新的字浮出来。
【异常情感波动。】
【系统自检中。】
【警告：执行者权限越界。】
顾听白头疼欲裂，他不明白那些词是什么意思，却本能地厌恶它们。
再下一瞬，他看见一座古色沉沉的宫殿。
朱墙，宫灯，雪白月光。
林今朝站在回廊下，身上披着深色斗篷。
祁殊站在她面前，不是白日里那个守礼的亲王，也不是殿中与他对峙的臣弟，而是昨夜月下那个翻墙而来的男人。
祁殊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那么紧。林今朝的手慢慢抬起，放在他背上。
顾听白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幕，指尖一点点收紧。
他想走过去，想把祁殊拉开，想问林今朝为什么？
为什么你每一次都要伸手去抱住别人？
可他脚下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白光中又浮出一行字。
【当前世界：古代皇权线。】
【目标人物：祁殊。】
【情感牵引稳定。】
【源数据匹配度：97%。】
顾听白死死盯着最后一行。
源数据，谁的源数据？
他想看清楚，可那些字开始模糊。
祁殊低头，在林今朝耳边说：“十天之后，不管你准备好没有，我都来接你。”
林今朝闭上眼，没有回答。可她靠在他怀里，她靠着他。
顾听白胸口那点疼忽然变成了怒，像他曾经亲手把什么送出去，又在很久以后，终于想起来后悔。
白光骤然剧烈闪烁，一道声音响起，仍旧是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情绪。
【请宿主确认是否进入下一世界。】
林今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系统。”
顾听白猛地一震。
“系统，你在吗？”
他想回答，可那道冰冷声音先他一步响起：
【我在。】
林今朝似乎松了一口气，“你会一直陪我吗？”
白光安静了一瞬，顾听白听见自己回答：
【会。】
林今朝笑了，那笑意很轻，却像一根针，穿过了许多个世界，扎进他此刻的心口。
她说：“那就好。”
顾听白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告诉她，不是那样，不是那种陪。
不是站在旁边看她爱别人，不是把她一次次送进别人的怀里，也不是在她哭的时候只能冷冰冰地播报任务进度。
可梦里的自己没有心，所以梦里的自己只是继续说：
【任务即将开始。】
【请宿主准备攻略目标。】
白光深处，林今朝转身走向新的世界。
而顾听白站在原地，他看着她一步步离开。
看着她走向戎野，走向祁殊，走向那些被白光照亮又吞没的男人。
他忽然听见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
“别走。”
“看着我。”
“你是我的王妃。”
“你的心率又上来了。”
“林今朝。”
“棠棠。”
“宿主。”
最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行冰冷的字，悬在他面前。
【任务完成。】
顾听白猛地睁开眼，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青色的夜，灯芯已经灭透了，只有殿角一盏小灯还撑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坐在案后，手按在心口，那里跳得很重，一下一下，像终于确认他是个人。
黎渊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外，听见动静，低声道：“陛下？”
顾听白没有回答，他垂着眼，呼吸很慢，梦里的东西正在飞快褪去。
白光，字迹，声音，世界。
他抓不住，可有一句话留下来了，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上。
【任务完成。】
顾听白闭了闭眼，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
黎渊在门外听见，心里微微一沉。
“陛下可是魇着了？”
顾听白抬眼，看向含章殿的方向，隔着重重宫墙，隔着夜色，隔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梦。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黎渊。”
“臣在。”
“你说，一个人若总一次次看着她走向旁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还没完全从梦里醒来。
“最后，他会不会疯？”
黎渊没有立刻答。
顾听白却已经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奏折翻了一页。
他看着含章殿那一点暗影，眼底没有睡意，只有一种冷到极处的清醒。
“朕梦见她叫朕。”
黎渊抬眼。
顾听白低声道：
“她叫朕系统。”
这个词很陌生，陌生到不该出现在这个朝代，不该出现在他的梦里。
可他说出口时，却没有半分迟疑，像他曾经听过千百遍。
黎渊的神色终于变了，顾听白没有看他。他只是望着那座关着林今朝的宫殿，忽然轻声说：
“朕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朕很讨厌，讨厌那个东西把她送到别人身边。”
他停了一下，指尖慢慢压在窗棂上。
“更讨厌的是......那个东西，好像是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