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顾听白没有来含章殿。
宫人照旧送膳，送药，送太后赏的点心。每一样都规矩，每一句话都挑不出错。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对。
顾听白昨夜那句话还压在她心口，“跟朕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一定想起了什么，可他没有问，这比他问了更糟。
午后，御书房的人来了，来的不是寻常内侍，是黎渊。
他站在含章殿门外，隔着门槛行礼，语气平稳：“王妃，太后昨夜咳了几声，陛下命人备了经卷，请王妃往御书房偏殿抄经祈福。”
林今朝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抄经？”
“是。”
“含章殿不能抄？”
黎渊垂着眼，“陛下说，御书房墨好。”
林今朝看了他一眼，黎渊面色不变，像真觉得这是个很合理的理由。
她放下茶盏，笑了笑，“陛下倒是讲究。”
御书房离得近，可这一路走得比平日都慢。宫道两侧的禁军比前几日更多，甲叶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她走过时，那些人没有抬头，可她知道，每一双眼睛都在看她。
御书房偏殿的书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旁边放着砚台、朱砂、青玉镇纸，还有一本摊开的经卷。
林今朝走进去时，顾听白就坐在那，中间隔着一道珠帘。
他穿着石青色常服，低头批折子，听见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
“来了。”
林今朝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免了。”
顾听白翻过一页折子，“坐吧。”
林今朝坐到案前，拿起笔，先看了一眼经卷。
是《药师经》。
她蘸墨，落笔。
殿内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她抄了两行，心里那点紧绷慢慢压下去。
顾听白没有开口，他似乎真的只是在批折子。
可等她抄到第三行，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看见案角压着另一张纸。
那张纸被青玉镇纸压住一角，上面有几行字，字迹是顾听白的，工整，锋利。
第一行写着：攻略目标。
林今朝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洇开了一点，她立刻抬手，把笔移开。
隔着珠帘，顾听白仍旧低头看折子，像完全没有注意到。
第二行字写着：任务完成。
第三行：系统。
林今朝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听白抬眼，珠帘隔着光，遮不住他的视线。
“怎么停了？”
林今朝把笔放下，声音平稳：“墨有些浓。”
顾听白看着她，“是么？”
“是。”
他放下折子，起身，珠帘被他拨开，珠玉相撞，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顾听白走到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王妃的字，比前几日稳。”
林今朝没有看他，“抄得多了，自然稳。”
“手稳，心也稳？”
她终于抬眼，“陛下想问什么？”
顾听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那枚青玉镇纸移开。
那张纸完整地露出来，上面不止三行。
攻略目标。
任务完成。
系统。
脱离世界。
情感残留。
源数据。
林今朝的脸色在看见最后几个字时，终于白了一点。
顾听白看着她，声音很轻：“认得？”
林今朝垂下眼，“臣妾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你知道。”
“陛下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怪词？”
顾听白唇角动了一下，她问的是“从哪里听来”，不是“这些是什么”。
他俯身，手撑在案边，离她近了些，“朕梦见的。”
林今朝指尖一僵。
顾听白盯着她，“王妃觉得，梦里的话可信么？”
“梦是虚妄。”
“可朕梦见你叫朕。”
林今朝慢慢抬头，顾听白的眼睛很黑，带着一种更深的、带着裂缝的清醒。
他说：“你叫朕系统。”
殿外风穿过回廊，吹动珠帘，一颗玉珠轻轻撞在另一颗上，声音清脆得近乎刺耳。
林今朝没有说话。
顾听白笑了一下，“这个词，王妃也不认得？”
林今朝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冷。这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顾听白已经站在门边了，再往前一步，他就会想起来。
想起系统，想起快穿局，想起那些世界，想起他亲手把她一次次送走，也想起那些男主都从哪里来。
她收回目光，低声道：“陛下，有些梦醒了就该忘记。”
顾听白静了片刻，“为什么？”
林今朝没有答。
顾听白的声音更低：“是因为朕想起来以后，会放你走？”
他俯得更近，“还是因为朕想起来以后，你就再也不能骗自己？”
林今朝猛地抬眼，“陛下。”
“朕说错了？”
“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很怕朕知道。”
顾听白看着她，眼底那点冷意终于烧了起来，“林今朝，朕昨夜梦见很多东西。”
“梦见你站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还梦见朕的声音在旁边告诉你，任务完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四个字出口时，他自己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朕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的手慢慢落到纸上，指尖压住“系统”二字。
“但朕知道，你认得。”
林今朝的心口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不能再装傻了。
顾听白这样的人，你骗他一时可以，骗他一世不可能。她越否认，他越会抓得紧。
可她也不能告诉他，至少现在不能。
她看着那张纸，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陛下若真想起来，不会比现在好过。”
顾听白眸色微动，“你是在担心朕？”
“我是担心所有人。”
“所有人里，包括祁殊？”
林今朝闭了闭眼，他果然会绕回这里。
她睁开眼，“包括。”
顾听白笑了，“那朕呢？”
林今朝看向他，顾听白低头看她，像一定要从她眼里逼出一个答案。
“所有人里，也包括朕么？”
这句话比前面任何一句都轻，可林今朝听得心口发疼。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道系统音在她耳边说：【宿主，我在。】
那时她从没想过，那声音有一天会长出人身，会站在她面前，会用这样的眼神问她，
也包括我么？
林今朝喉咙紧了紧，“包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