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钻入鼻腔，混杂着雨后的土腥气。
陈默猛地惊醒，后背撞在硬邦邦的木质长椅上，带来一阵钝痛。他第一时间看向诊断床——苏清雪还躺在那里，肩头覆盖着干净的白色纱布，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之前那种濒死的灰败气息似乎淡去了一些，呼吸也平稳悠长了。一个吊瓶挂在床头的铁架上，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通过软管流入她的静脉。
她还活着。
陈默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挪开了一点。
“她暂时脱离危险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默转头，看到那个戴眼镜的老医生正坐在旁边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慢悠悠地喝着水。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雨不知何时停了。
“谢谢……谢谢您，医生！”陈默连忙站起身，声音有些哽咽。这份救命之恩，重于泰山。
老医生摆了摆手，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伤口感染很严重，子弹擦着锁骨过去，万幸没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但失血过多，加上劳累惊吓，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放下杯子，语气依旧平淡，却让陈默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枪伤，按照规定，我是要报警的。”
陈默的呼吸一滞，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微型硬盘。
“不过，”老医生话锋一转，拿起桌上一张皱巴巴的、印着苏清雪模糊照片的纸张——那赫然是之前追杀他们的人散发的、污蔑陈默偷拍和窃取商业机密的传单复印件！“看你们的样子，也不像是传单上说的那种人。这世道，有时候黑白没那么分明。”
陈默愣住了。这老医生……知道他们的身份？或者说，知道他们被污蔑的身份？
老医生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和新的纱布：“这是消炎药和换的药。后面有间空着的观察室，你们可以先在那里休息。记住，别出这个院子。”
他将塑料袋递给陈默，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镇子小，来了生面孔，尤其是你们这样的，藏不住。自己小心。”
陈默接过药，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感激，疑惑，警惕，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这个老医生，绝不仅仅是一个乡镇卫生院的普通医生那么简单。他脖颈后那个模糊的飞鸟纹身，还有他此刻的态度……
但他没有多问。现在最重要的是苏清雪能活下来。
他再次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依旧昏睡的苏清雪，跟着老医生走向卫生院后面。那里果然有一排平房，老医生打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只有一张简单的病床和一把椅子。
将苏清雪安顿好，陈默自己也几乎虚脱。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输液管里规律滴落的液体，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拿出那个微型硬盘，紧紧握在手心。证据还在。希望还在。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苏清雪在药物的作用下，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高烧渐渐退了，伤口也没有出现更严重的感染迹象。陈默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偶尔那个老医生会过来查看一下伤势，换药，话不多，但每次都能精准地指出恢复情况。
陈默尝试过用那部诺基亚，但它彻底变成了一块砖头，再无任何反应。他们与那个神秘引导者的联系，似乎也暂时中断了。
第三天下午，苏清雪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眼神先是有些茫然，随即迅速恢复了清明，警惕地扫视着陌生的环境，直到看到守在床边的陈默，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
“这是哪里？”她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清晰。
陈默将这两天的情况，包括如何找到这里，老医生的救治和那句提醒，都简单说了一遍，略过了自己看到纹身的细节和那份传单。
苏清雪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小小的院落里。
“石亭镇……卫生院……”她低声重复着，眼神若有所思，“这个医生，不简单。”
她试着动了动左肩，立刻疼得蹙起了眉头。
“别乱动，伤口还没愈合。”陈默连忙按住她。
苏清雪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黑眼圈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辛苦你了。”
陈默摇了摇头，没说话。比起她挨的那一枪，他这点辛苦算什么。
“U盘……”苏清雪看向他。
陈默立刻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个微型硬盘，递给她：“在这里，备份完好。里面的加密文档解开了一部分，是钱有为和‘星瀚资本’勾结，意图出卖公司核心技术和未来计划的证据。”
苏清雪接过硬盘，紧紧攥住，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冰冷的锐利：“果然是他……‘星瀚资本’……”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一阵虚弱感袭来，让她不得不重新靠在枕头上喘息。
“你先别想这些，养伤要紧。”陈默劝道。
苏清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决断：“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我的伤……再休息一天，最多两天，我们必须离开。”
陈默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这里并非久留之地。老医生的态度暧昧，镇子太小，追兵随时可能摸过来。
“离开之后，去哪里？”他问。
苏清雪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里天空湛蓝，是雨后初晴的明媚，但她的话语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寒意：
“回总部。”
陈默吃了一惊：“回去？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钱有为肯定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
“正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我们不敢回去，那里才最安全。”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有些证据，只有回到总部，借助内部的系统和权限，才能拿到。有些账，也必须当面清算。”
她看向陈默，眼神复杂：“你可以选择不跟我回去。带上硬盘里的证据，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交给警方。这是你应得的退路。”
陈默看着她虚弱却坚定的样子，想起了仓库里她推开自己挡枪的那一刻，想起了父母被绑架时的无助，想起了自己那个被永久封禁、承载了三年心血的游戏账号。
退路？
他从被钱有为辞退，从家里出现那些偷拍照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难看，却异常坚定的笑容：
“苏总，游戏还没通关，我这个‘刺客’，怎么能提前退场？”
“这次，咱们玩把大的。”
